而像马丁这样的人,有爸爸在教孩子游泳

 www.8522.com文学天地     |      2019-11-23 16:46

傍晚的阳光则像一阵黄色的微风,吹过沉重的头颅,带来一阵清凉。这时的阳光最受欢迎,树梢和河水都鼓掌欢迎它的到来。它很自信,知道自己受欢迎,所以它一般会故作姿态,故作清高,等着掌声响起,等着众人伫足,才会拖动它黄色的身躯,从天边慢慢悠悠地走来,边走边挥手,边走边唱歌。人们并不气恼它的怪脾气,总是耐心地等待它的到来。掌声落下后,它拖着长长的黄袍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出现了,先是屋顶的瓦片收到了信息,翻了个身,接着是倒映在河面的树叶也知道了,激动得像一只旋转的陀螺,最后是坐在门槛上的马丁也知道了。他站起来,看着黄色的阳光,沐浴着清凉的微风。他被汗水淋湿的头发又一根一根地竖起来了,恢复了那种招摇的姿态。

这种事情有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为了教我学会游泳,两位哥哥也是煞费苦心了。他们两人偷偷地抬了根树桩放到河里,让我两手抱着它,两脚一上一下使劲踢水,终于我随着树桩一起往河中间去了,终于不用死守在浅水区了。

马霞已经上岸了,她看着在水里蹦跶的马六甲,笑着来到人群中,叫停那些人的攻击。人们在她的威严下停止了动作,趴在岸边,想把鞋子捞上来。马霞看到马六甲没了动静,迅速跳入水中,把他捞上了岸。马六甲已经人事不省了,他被放在阳光下,背靠着大地,隆起的肚子对准了太阳。马霞把他的水从肚子里按出来,但是没用,她把嘴凑到马六甲脸上,准备为他做人工呼吸,被人喝止了。他们争先恐后地把嘴唇覆盖在马六甲的嘴上,用力地吐着气。马六甲的嘴唇被啃肿,才慢慢睁开了双眼,他看到地面在转圈,有点晕,以为还在水里,情不自禁地挥舞着双手。

有比我大的男孩子,他们好厉害啊,这么宽的河,从河的那头游到这头,脸不红心不跳的,我也想这样;有爸爸在教孩子游泳,那个孩子也是笨,不管教了多少次,就是不会浮出水面,只要脚离开地面,整个身子必定会沉下去,我心里想,哼,要是我早就会从河这边游到那边去了。

渔船隆隆地穿桥过洞,渔人刚把网撒下,就先后听到两声巨响,以为捕到了大鱼,连忙将网拖上船,发现网中什么都没有,不远处还未枯萎的两朵水花让他摸着脑袋疑惑了很久,很久。

游泳馆在二楼,每天都有许多家长抱着点点大的孩子排队等着。等了一个小时,终于轮到闺女了,将闺女衣服脱完,颈部套个游泳圈,再将她放入迷你游泳池里。一沾到水的她,先冲我莞尔一笑,便拼命用腹部用劲,扭动着小屁股,向前蹬着小腿,两只小手还划来划去的,淑女气质荡然无存。迷你游泳池的水荡来荡去的,好不热闹啊。

马霞身后的马六甲入水后,很快浮了上来,正当他以为游泳也没这么难的时候,又沉了下去,这次下沉,并不像第一次的时候那么快浮起来,他的脚没有踩到池底。他慌了,他觉得水不止看上去的那么浅,这个深度足以淹没他的头顶。他两手胡乱地拍打水面,溅起的水花也弄湿了人们的衣服。

等堂哥们都大了,我也不小了,就特别想去河里游泳。水鬼故事对我还有点用,但堂哥们却拿它当个笑话。

年轻的马丁生机勃勃,兴致勃勃地走在瓦子街上,他嘴里叼着一根牙签,右手揣进裤兜。马丙从他对面走来,挥手给了他一拳。

又是一个星期五,缝一三五我就会推着闺女去母婴店游泳。她才出生150天,每每沿着那条林荫小道穿过公园时,就会使出浑身解数扭动着身子,蹬着小腿,好似知道等会就可以在水里尽情玩耍了。

对方一听,麻利地爬出水面,穿好衣服,站在太阳底下,看着马霞拉着马六甲的手走进游泳池。大家对这一幕展开了想象,很多人把赌注押在了弱不禁风的马霞身上,当然,也有人持不同意见,他们认为,马六甲不会无缘无故和对方比赛,既然敢答应,一定做足了准备,说不定这个比赛是一个阴谋。

我再也不是两位哥哥的负担了,他们只管把树桩抬到河里,便一溜烟的游到老远去了,估计是眼不见心不烦。后来,不用树桩学游泳了,哥哥们又给我找了个好东西。那是拖拉机的黑色轮胎。依旧很重,需要两位哥哥抬到河边。轮胎有点好处是,身子穿过轮胎中间,两手在两边放着就可以。可站可躺可仰,确实比树桩好多了。

马丁最后看到的是母亲的两条辫子,辫子像跳跃的马尾巴一样迅速消失在马丁面前。马丁觉得无聊,回到家。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下午,清晰地看到阳光在不同时刻的样子,不同时刻的颜色。

暑假慢慢溜走的时候,我们仨心里都好焦急,再也不能花大把大把时间泡在水里了,所以我们中午偷偷跑到河里的频率越来越高。

马六甲听说瓦子街来了一个马霞,好几次把她堵在门口。马霞那时还留着短发,靠在门口问眼前这个呼吸打乱了节奏的年轻人有何贵干。

无戒日更 第十九天。

马霞当着众人的面,走到池边,身后的人不明所以,看着马霞。马霞手持剪刀,变小的比基尼遮住了她的胸部和胯部。大家看到她被勒出红印的肉体,发现眼前的马霞早已不是多年前的马霞了,马霞已经老了。有人打道回府,有人留在原地。以往只属于马丁的游泳池,忽然猛增了这么多人,他感到很生气,但他不敢拿这些人怎么样,他们不是马丁,不能给他们一拳后还对他笑脸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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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离开木桶,把阳光还给地面。马霞把木桶放在屋檐下,用荷叶盖上。

这条河承载着我们一代人太多的欢声笑语,无论我们现在漂泊在哪里,只要一回到家乡,总是会在河边走走,逛逛,玩玩水。只不过,不再在河里游泳了。

二、南方的雪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两位哥哥,一根树桩,一个轮胎的谆谆教诲下,我终于学会了游泳,终于可以像只小鸭子一样自由自在,想游到哪里就游到哪里,哥哥们也长叹一口气,终于可以离我远点了。这时暑假快结束了。

马丁发现母亲长时间地盯着游泳池。马霞在阳台上站了一天,她心里五味杂陈,眼前这个游泳池,一点都没变,变的只有她自己。她觉得有点难受,阳台边有块玻璃,在阳光的照射下,马霞好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她的年华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皱了。马霞不甘心,她把身后的两根辫子放到胸前,发现有几根头发已经白了。她凑近玻璃,看到皱纹像爬山虎一样,爬满了她的眼角。她脱掉衣服,然后又穿了回去。

其实我知道两位哥哥嫌弃我是拖油瓶,本不想带我去游泳的,就像男孩子玩游戏,总是不愿意带女孩子。但是,他们要是被发现去游泳却没带上我,我就去跟大伯,大伯母告状,他们免不了一顿打。尝过一次皮肉之苦后,他们就装着很乐意带上我的样子。

烟雾缭绕的瓦子街上阳光终于露面了。阳光费了好大的劲才穿过层层阻碍,抵达马丁的身边。趴在石桌上睡觉的马丁突然感觉有人在拍他的后背,他被阳光挠醒了,哈喇子流了一桌。马丁擦擦双眼,朦胧的眼睛猛然跳进了阳光,他很开心,站起来用双手迎接阳光的到来。

我只能呆呆看着,还不敢下水,怕被水鬼拖走。要是我被拖走了,那个水鬼就可以变成我了。只要一到夏天,家人就整天在我面前唠叨这水鬼有多恐怖,如果是小孩一个人去河里游泳,水鬼会变成一个小孩在河中央对你招招手,如果你被它引诱过去了,它就得逞了,可以变成真正的小孩,而你却死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被这个水鬼故事震慑着,不敢下水。有时,他们开玩笑要带我去河里游泳,我躲在门后面使劲摇头,不去,有水鬼。

马霞走上前,说:“你不小心落水了。”

有一天,奶奶,跟大伯母突然在岸边向我们仨满脸微笑,友好的招手道,来来来,赶紧上岸回家,刚刚买了好多雪糕等着你们回家吃。是那种绿色的,头上带有葡萄的三毛钱一根的雪糕么?我问道。是的是的,就是你们都喜欢吃的雪糕。我们仨一听,可乐呵了,屁颠屁颠跑上岸,飞奔回家。哪有什么雪糕,我们仨跪在地上跪了好几个小时,到晚饭时间才让我们站起来,膝盖都红肿了。晚饭后,奶奶跟伯母分别苦口婆心劝我们不要去河里游泳,等大人陪着去,才能去。我们忙点头,那个暑假剩下的十天都没去游过泳了,现在想想也是觉得很可惜。

然后,她扶着头发,先把它安顿好,身子再躺在床上。之后,侧着身子看着铺满一地的头发,这些头发就像触角延伸到房间的各个角落。马霞房间的那张桌子也逐渐从床边搬到对面的墙壁旁,再过一段时间,这张桌子或许就会离开她的房间,她要让整个房间都为自己的秀发而空。马霞看着自己的头发,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终于,在四年级的一个暑假。小堂哥将午睡中的我捣醒,并做嘘声状道,走,我们去游泳。我蹑手蹑脚的垮过身边熟睡的奶奶,一溜烟的跑出门,那种喜悦之情至今还不能用言语来表达。但结果是这样的,我坐在河岸边的浅水区,坐着水才刚没过我的腰,看着大堂哥小堂哥在河中央就露个头向前游着,有时往水里装,隔个好长时间,他们的头才又露出来。我坐在那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三、失乐园

接下来的每个暑假,我们基本上都在这条河里度过,队伍越来越大,以两位堂哥为首,整个村的同龄玩伴们基本上都加入进来了。我们基本上都学会了游泳。

做完这些后,马丁又陷入了沉思。烟火虽然美丽,但和阳光还是无法相比。他现在只想等太阳出来,让太阳照耀万物。烟火专属漆黑的夜晚,而阳光则属于白天。漆黑的夜,给了烟火表现的机会,它可以在夜晚尽情地展示自己的风采。随着空旷的夜幕降临,烟火的形状和颜色也将发生变化,有的烟火像一把扫帚,有的烟火像一只蜗牛,有的烟火像一条彩虹,有的烟火则拥有巨大的响声。不管是哪种形状、哪种颜色、哪种声音的烟火,都比不过无言的太阳。

那个暑假我爱上游泳,对家门口的那条河的回忆也是由此展开的。

可惜它来得太迟,走得太快了。河水还未看清它的身影,树木还未晾干汗水,马丁还未跟它打招呼,它就不见了。没人知道它的家在哪里,也没人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去找它,它也并不是每天都来。碰到下雨天,它干脆就不出门了,一整天都呆在家里,它才不管别人着急上火,火急火燎。它知道自己独一无二,没人可以替代,所以它有资格摆谱,有权利让别人看它眼色行事。马丁为此恨透了它,他虽然不知道它的家在哪里,但他知道它每次回家的路。它回家的路不是在瓦子街,也不是在屋顶。瓦子街行人匆匆,声音嘈杂,它才不会跟他们走在一起;屋顶上除了那些叫春的猫,撕咬的老鼠,鬼都不会光顾,怎么可能让受大家欢迎的它放低姿态,行走于屋顶。

看闺女游的这么欢快,不禁想起了儿时的自己。(当然无法回忆自己150天时候在干嘛。)那时不大也不小,十几岁的自己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心,特别那条从家门口缓缓流淌而过的小河。夏天的傍晚,我站在家门口,透过竹园,看到许许多多大人小孩打着赤膊在河面上来来去的。一阵阵欢笑声飘荡到耳朵里来。脚跟着心走了,不自觉的来到河边。

她时刻怀念游泳池。飘逸的长发虽然挽回了她在瓦子街上的声誉,但她并不满足。因为但凡一个女人,只要不怕麻烦,都可以留一头长发,而游泳,则要经过长时间的练习。换句话说,在水里的马霞是独一无二的,长头发的马霞则随时都有可能被顶替。她不太喜欢这头累赘的长发,尤其站在阳台眺望游泳池的时候,她对头发的厌恶更是增加到了极点。

虽然我没有游泳,但身上也是湿的。我们仨坐在岸上滚烫的鹅卵石上,晒着太阳,等身上衣服干了,才敢回家。热,是真热,晒的满头汗,还想泡在水里,但又怕东窗事发。回到家中向家人解释道,出门玩了一趟。

马霞说:“那我们就要在深水区一较高下了。”

马霞的家无法看到游泳池。游泳池被两棵树,三条街挡住了。年轻时,这两棵树和三条街是马霞荣光的见证。这两棵树现在已经枝繁叶茂,这三条街现在早已人声鼎沸,在茂密的枝叶下,洒落的阳光会停留在马霞的身上,停靠在她乌黑的头发上,三条街的人汇聚到一块,观看在树荫底下洗头的马霞。

马六甲对这句话没什么反应,他没游过泳,对深水区和浅水区毫无概念。但是一旁看热闹的人反应却很激烈,他们看着身高不足一米七的马六甲,很好奇他如何在一米八的深水区里“走泳”。很多人未雨绸缪,找来了游泳圈,只要马六甲一溺水,他们就火速把游泳圈丢进水里,套在他身上,但是溺水的人是无法自己套上游泳圈的,想到这,他们就把游泳圈换成了渔网。

他们想去证实这个说法,推搡了很久,终于有个男人出头了。他跑到马霞的面前,马霞没有停下脚步,还迈着欢快的步子。男人说:“马霞,你是不是有心事?”

晚起刷牙的人见状,大惊不已,纷纷奔走相告。马丙那个时候刚好把身子浸泡在水里,听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急忙爬出泳池,然后用衣服遮住下身,见到那个拥有一头如瀑秀发的马霞从阳光下走来,身后跟着一列指指点点的队伍。

“什么热闹?”对方问。

树木、小径、河流都有了,还缺少一个最重要的东西——太阳。他拧亮灯泡,发现灯泡的光芒太弱,无法胜任这个艰巨的任务,他想到了那只蜗牛,他把蜗牛挂在灯泡上,蜗牛在灯光下伸出了触角,两只眼睛左右张望,看上去就像一个心满意足的太阳。做完这些后,马丁再也不必害怕烟火抢走太阳的光芒了,不仅如此,他也不用再害怕雨天的到来。当雨天来临,里面的一切依旧生机勃勃。

马丙此刻趴在池沿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他跳进了深水区,他游在深蓝的池水里,发现池底有个入口,于是他摆动着鱼尾滑了进去,经过一段漆黑的隧道后,他出现在了河底。他碰到了很多同类,有的穿着红色衣服,有的穿着和彩虹一样的衣服,他和这些同类结伴往海洋的方向游去,他们在途中唱着歌,水面冒出他们带有泡泡形状的歌声。他能在水底看清每条鱼的样子,有的鱼像个巴掌,可以贴在水底,一动不动;有的鱼像梭子,能冲破厚厚的石头;有的鱼则像一朵盛开的花,为他们跳舞助兴。

倒上洗头液后,就是仪式的高潮。马霞把头发搓成了一朵朵喷射的雪花,南方的瓦子街上,没有人亲眼见过雪。能近距离地感受雪花的形状和颜色,这对他们的心灵无疑是一种慰藉。马霞的双手不断揉搓,洗头液的泡沫就像爆米花一样在她的头顶野蛮生长,然后在阳光下变成一朵朵五彩的泡沫。飘扬在空中的雪花,逐渐在阳光的照射下,变成有形状的味道。马霞的身边堆满了白色的泡沫,这些泡沫像一串串珍珠,旁人看得眼睛发直发亮,忘了遮头顶的烈日,干地里的农活。

“什么阴谋?”

经过马丁长时间的观察,他终于发现它回家的路在河里,家门口这条往西流淌的河水就是它每天回家的必经之路。整个瓦子街,只有马丁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

马丙在睡梦中笑醒了,发现自己还在游泳池里。这个梦让马丙心满意足,他觉得做一条鱼也不赖。

马六甲是瓦子街上的搅屎棍,他最大的壮举是在游泳池里扒光了马霞的泳衣。在此之前,每个人都已经见识过马六甲的厉害。他每天不做事,只捣乱,很多人想了很多办法,都无法让马六甲改邪归正。最后只好避而远之。

就在他快要抓到太阳的时候,马丙来了。马丙找了好久,都没找到马丁,所以他就来到了河边,榕树摆动着枝叶好像在欢迎他的到来。他不喜欢太阳,他躲在树荫下,手伸进树洞,可惜这个聚宝盆如今空空如也。他踹了一脚树干,叶子掉落在了他头顶,他没去搭理,跳上石桌,等着渔船穿过桥洞,停在河面,捕捞一网活蹦乱跳的鱼。

河边没有传来马达声,雾水锁住的河流像一面浑浊的镜子。马丁坐在石凳上,从兜里掏出蜗牛,放到石桌上,石桌上的香灰吸引了马丁的目光,他把香灰装进蜗牛的壳中,蜗牛慢慢探出了角,随后光滑的身子吸附在了桌面,它在搅拌香灰。这是一个尽职的泥瓦匠,经过它的努力,粉末状的香灰蜷缩着身子抱在了一块。不远处的池塘,有几只鸟停留在荷叶上。

马霞也知道这帮人在打什么主意,她并不生气,相反她还有点得意。这副爹妈赐予的好身材让她在瓦子街上声名鹊起,久而久之,大家觉得在瓦子街只有马霞是美女,对其他女人一点兴趣都没有。这恼怒了瓦子街上的其他女性,她们有的比马霞长得美,有的身材比马霞有料,但由于这些女人墨守成规,认为女人穿比基尼不成体统,所以迄今马霞的身材还没有人敢于挑战。而且那些明显长得比马霞好看的女人也由于衣服的遮挡,丧失了原本的优势。

马霞依旧没有说话。

马霞分三趟把水提到大门前。瓦子街上的人看到马霞打水了,就会知道她要洗头发了。有的男人要帮她打水,就会自讨没趣,吃闭门羹,然后被其他人取笑。所以,很多男人都打消了这个念头,和其他人一起站在人群中,看马霞的洗头仪式开始。门前摆放的三桶水呈三角形,马霞站在三角形的中间,左手解开头发,右手把头发托住,避免头发掉到地上,然后靠近左边的水桶,把头发浸入水中。等头发吃透井水后,弯腰的马霞就会慢慢站起来,这时,围观的人面前就会落满水花,马霞再用双手把头发握成一根铁棍,藏进头发中的水就会被双手挤走,落在地上,被阳光吃掉,接着腾出一只手,往头发上倒些许洗头液。这个时候,就是围观的人最兴奋的时候,因为马霞的洗头液比其他女人的洗头液好闻,味道不浓不淡,像香草味,男人们使劲吸着鼻子,生怕香味被别人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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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这个秘密的马丁很开心,所以他很快忘记每天所受的欺负。相比这个秘密,那些拳头辱骂连屁都算不上。马丙这小子,在瓦子街上够牛气了吧,每个人见到他都矮三分,绕路走,可就这么厉害的一个人,都不知道阳光的秘密。想到这,马丁倒觉得这些拳头的分量太轻了,大可以再重一点。

年轻时,马霞走过这两棵树,没有树冠遮挡的阳光落进马霞的眼窝,经过第一条街的时候,马霞身后还没有几个人,走过最后一条街的时候,马霞成了一个众人追逐的猎物,尾随的人海,挤破了屋顶。马霞现在已经不去游泳池了,这两棵树和三条街没了她的身影,倒也不显落寞,很多人在树下对弈,很多人在街上摆摊。对弈者坐在树荫下,摆摊者占据街道的两侧,有人觉得对弈无趣,遂走到繁华的街道,长时间停留,随后走进游泳池。

下午两点的时候,阳光的样子锋利如刀,刺破厚厚的云层,戳破脆弱的河面,吓得鱼儿缩了头,水草蔫了身。下午两点的阳光是白色的,像白纸一样亮瞎眼,白色就像黑夜,让人无处可逃,撞得头破血流。

大家知道,仪式已经完成了。他们都怅然若失,好像心被人偷走了。

马丁家里有台缝纫机,他去购买了几种颜色不一的布匹。这些布匹摆放在一起,有一张桌子这么大。马丁用剪刀把绿布裁剪成树叶挂在竹竿上,这样就变成了树木的形状;随后再把黄色布铺在地上,形成一条黄色的小径;最后,他把母亲的那些木桶砍碎,搭成一条河流的样子,再用白布覆盖其上。这样,河流就恢复了它熠熠生辉的流淌风姿。

马霞不愧是马霞,在水里果真是一把好手。只见她仰泳时闭着双眼,饱满的身子呈现在阳光下,阳光也舍不得躲进云层;蝶泳时,她光滑的脊背像一条鲤鱼,跃出水面时,水花溅湿了人们的衣裳;钻入水面时,双手紧紧贴着两侧,像一支箭一样往对面冲去。即使游泳好手也不是马霞的对手,他们深知这个道理,暗自打算以后千万不能在水里和马霞一较高下。如果把战场挪到床上,胜负就很难预料了。

马霞睡觉的时候,会把头发放到床底下,她怕头发被脑袋压坏。所以,她睡觉的时候一般很小心,甚至过分小心。为了照顾这头长发,她只好委屈自己的睡眠。睡眠不好,马霞第二天的精神就不好,幸好她不干活。

她走在星光闪耀的路上,有人在放烟火,烟火朦胧了月光。回到家后,从缝纫机旁摸出一把剪刀,然后打开衣柜,一股樟脑丸的气息扑面而来。从衣架上拿起那件精心保管还崭新如初的比基尼。她把比基尼拿到鼻子上闻了闻,发现阳光的味道已经消失了。以前,她总要在游完泳后把比基尼拿到屋檐下晾晒,收集阳光,然后在傍晚时分将阳光穿在身上。现在,阳光消失了,比基尼还是一如既往。第二天上午,她手拿剪刀,身穿比基尼,高傲地走进了游泳池。

他们说,“马六甲这小子真有福啊。”

随着年纪的增长,年华的老去,马霞已经穿不上泳衣了。她的身材变成了橘子皮,穿上泳衣后,勒出了游泳圈。马霞藏起了比基尼,蓄起了长发。每次她洗头的时候,滴落的水花总会让她想起在水中驰骋的英姿。

捕鱼的船从远处的桥洞底下穿过,响着马达声停在河面。捕鱼者从船上撒下渔网,阳光跳进网眼,鱼儿钻进网兜,河面闪耀着鱼鳞的光芒。傍晚时分,渔民驾驶着渔船满载而归,达达的马达声逐渐消失在夜幕下。

游泳池不大,分为浅水区和深水区。要是让别人知道马丙只敢去浅水区,他以后就甭想在瓦子街混了。其他人一般都在午后去游泳池游泳,马丙只敢在上午没人的时候去。而且,他也不敢让别人发现他的脚掌和别人的不一样,其他人的脚掌都有弧度,只有他的脚掌像一块板砖。不知道的人都以为他故意让自己的走姿显得与众不同,好在有他嚣张的气焰打掩护,才不至于被人发现他其实是一只唐老鸭。

“我前几天踢人踢伤了脚,”马丙说,“不过对方更严重,现在还躺在医院。”

这天上午,马丙来到浅水区。浅水区的水深只有一米二,深水区则有一米八。马丙在浅水区如鱼得水,在深水区就会找不到重心。好在整个游泳池只有他一人。浅水区的水湛蓝,马丙跳下以后,水花溅到了池沿,他感到畅快。游了一会儿,他觉得没意思,阳光的温度还很低,他准备等太阳升高一会儿再游,于是他趴在游泳池边,打量着远处那条瓦子街。

六、怒剪辫子

他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像没穿衣服的姑娘。马霞无视众人的目光,她的两根辫子吸引了大家的注意,马霞把两根辫子攥在手心,慢慢地抚摸。没有人知道马霞在做什么,也没有人交头接耳,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止了,只有泳池的水还在拂动,昨晚的烟火掉落在了池边,烟花碎屑漂浮在水面。有几个理发师看出了名堂,他们拨开人群,走到马霞身边,对她说:“你是不是想剪头发?”

无奈高大的榕树拒绝了阳光的光临,阳光只好在树枝间穿针引线,马丁伸手接到了阳光抛给他的线头,不一会儿,他的身上就打满了阳光的补丁。马丁站在树下,不敢动,他甘愿充当阳光的靶子,他甘愿充当榕树赋予他的蜂窝。他觉得榕树碍事,阻挡了他和阳光的亲密接触,于是他上树了。

这时,阳光已经变薄了许多,很多人来到了街上。马霞的眼前又来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问马霞:“马霞,马霞你去哪里?”

兜头一浇让马丁湿了身,马丁赶紧从瀑布中拔出脑袋,然后擦干脸上的水花,他的两眼没来得及闭上,被突如其来的水珠打得措手不及。他很害怕,他以为自己的眼睛就要瞎了,他闭着双眼,想挣破眼前一浪高过一浪的黑暗,可是黑暗坚硬如铁,任凭马丁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马丁以为自己从此就要永远生活在黑暗里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像决堤的河水。他两手擦着眼睛,眼泪在指尖跳跃,不一会儿,他的手就湿透了。马丁坐在地上哭岔了气,旁人在边上乐出了花。朵朵娇艳之花全赖马丁泪水的辛勤浇灌。

这句话让马六甲怒了。他确实不会游,他以为这句话会吓破对方的胆,没想到马霞这个女人不像看上去这么弱不禁风,第一回合就将了他一军。马六甲也不能丢了面子,他仰起头,对她说:“你大可以试试。”

马丁用几分钟制造了一个心中的世界。

马霞停下了脚步,盯着男人看。男人被她看得发毛,不好意思地走开了。

“马六甲要游泳啦。”有人说。

“起来看热闹。”有人说。

当然,这个猜测没有得到大部分人的认同。他们还是看重马霞的,因为他们已经见识过好几回马霞的泳姿了。如果不是在瓦子街,马霞很有可能会进国家队,要真是这样,他们只能在电视上才能看到在水里变成一条鱼的马霞。

不过这个借口不能每次都用,不然迟早会被人看穿。所以,他故意和别人保持距离,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跟他们来往。

“走泳。”

“马六甲想睡马霞。”

马丙刚从游泳池起来,就看到了走在街上傻乐的马丁。要说瓦子街有什么东西让马丙讨厌,除了游泳池边上的那个阳台,就属马丁了。所以,他只要见到马丁,就会给他一拳。多年来,他一直让马丁吃拳头,但是怒火并未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旺盛。马丁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让马丙讨厌。马丙还从没发现比马丁更加讨厌的人。

他伸出脑袋,看到一个影子消失在拐角。他静静等了一会儿,确保脚步声消失,才走出掩盖的墙壁。瓦子街很长,蜿蜒而上,几乎要触碰到月亮的额头。他走在洒满月光的路上,瓦子街又响起了轻快的脚步声。

河面的帆影让他百看不厌。

没过多久,众人散去,马丁的眼睛恢复了光明,他看到了母亲,母亲的辫子重新扎起来了,在阳光下发亮。马丁嘴巴一咧,眼睛一闭,双手一揉,眼泪又来了,母亲二话不说,一巴掌打了过去,然后从马丁的眼前走开。马丁看到母亲头上的棕榈叶变成了两把拂尘,站起来,尾随在母亲身后。他不敢靠太近,母亲穿过两条巷子,在一扇门前停下了匆忙的脚步。

马六甲说:“我怎么了?”

如果没有见到马丁,马丙的心情就不会变坏,马丁的出现,让马丙感到,生活就像一潭死水,没有什么意思。他几次想让马丁去见阎王,但他的胆量只能吓唬吓唬马丁,真要杀他,还真没这个胆。而且马丁壮如牛,力气也很大,即使有这个胆子,也不是他的对手。所以,马丙一直活得很郁闷,只好每天去游泳。

她继续潜入水中,始终没有探出脑袋。马丙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看了一会儿,跟上队伍离开了游泳池。游泳池莫名被人占据,他很生气,但又找不到人撒气,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咧嘴傻笑的马丁。

所以,他每次掏钱的时候,都不会掏光,总要留一点。这个巨大的储钱罐让马丙在瓦子街上很混得开。他准备游完泳后,再去榕树下搞点钱花花。榕树下的风景不错,巨大的伞架给地面带来一大片阴凉,他喜欢坐在石桌上,让身子被阴影包围,眺望着眼前这条发光的河流。

他爬出游泳池,头发在阳光下像针尖。他穿好衣服,准备在众人聚集之前离开游泳池。他经过深水区时,看到自己的影子出现在了空中,有白云游过他的胸膛。他停下脚步,望着深不见底的水底,有风掠过水面,他的身影出现在水面的涟漪中。他觉得自己既然是一条鱼,就不该害怕水。只能在浅水中游泳的鱼不足以渴望大海,只有在深水中展露拳脚的鱼才有资格投入海洋的怀抱。想到这,他重新脱光了衣服,但是他不敢立马跳下去,这样太冒失了,他不想在通往海洋的起点折断翅膀,一条向往海洋的鱼除了要有勇气,还要有智慧。所以,他先用脚掌试探水,水很凉,看样子一点都不可怕,然后,他准备把左腿伸下去,要是有异常,他还来得及迅速从水里抽出左腿。左腿伸下去后,一切正常,水并未张开它的血盆大口将他吞噬。他把右脚也伸了下去,这样,马丙就像一根柱子一样,侧着身子滑了下去,随后脚底板探到了池底,又漂浮了上来。

马六甲羞愧地低下了头。马霞说:“以后我教你游泳吧。”刚才还被众人取笑的马六甲转眼成了人们羡慕的对象。

马霞没有说话。

林为攀 90后青年作家,编剧,福建上杭人,现居北京。先后在《萌芽》《大家》《青年文学》《福建文学》等刊物发表小说,出版作品有长篇小说《追随他的记忆》《万物春生》等。短篇小说《作家之死》获第十一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骑鲸》获首届掌阅小说比赛一等奖等。

作者简介

没办法,他只好慢慢松开双手,让身子探进水底。他没有同时松开双手,只松开了左手。马六甲真是厉害,一只手也能支撑起整个身子,他们终于发现,做一个搅屎棍,也要有两把刷子,比如马六甲,单凭他的腕力,就让很多男人自愧不如。马六甲也很自豪,他还想再表演一会儿,但是他错了,这次不是比腕力,而是要在水里见真章。人们没有给他机会,有人冲上去,把他推下了水。

她一天之中最开心的不是睡觉的时候,也不是吃饭的时候,而是洗头发的时候。她每天都要洗头发,风雨无阻。碰到雨天,她就在室内洗,她才不会管室内水流成河。当然,她也希望每天出太阳,毕竟家里流水哗哗,不太好落脚。如果有太阳,她就会早早地备好几桶水,其他人一桶水足够了,她需要三四桶。这些水都靠她自己一个人从水井里舀上来,她对水的要求也很高,头一桶水都会被她泼掉,因为不是太凉就是太暖,有时候阳光会探进幽深的井底,烧热井面的水,有时候雨水会让井面的水发出凉意。不管是出太阳还是下雨,头一桶水必须泼掉,这是不容商量的。第二桶的时候,木桶啪地一声穿破井面,拦腰把水打上,这时,井水就会发出涟漪,像一圈圈的光环,等三桶水打毕,井水的涟漪就会变成漩涡,周围的树叶什么的就会被漩涡吃掉,然后再吐出来。而在地面的那三桶水,也会发出不同程度的波浪,在阳光的照射下,把马霞的脸切割成一块一块。

傍晚时分,马丁坐在门槛边,望着远处的汀江河,河水带走了夕阳。马丁从门槛上站起来,踮起脚尖想看夕阳最后一面。夜色发凉,马丁发冷,晚上的瓦子街无人驻足,星光掠过冰凉的屋顶,带来了两只猫的缠绵。夜晚点亮了路灯,马丁在自己的黑影中抱头鼠窜。有人踩着细碎的步子从对面走来,马丁停止了奔跑,他躲在一堵墙后。这面墙让他感到踏实,就像稻谷找到了大地,月亮回到了夜空。马丁像一弯月亮,蜷缩着身子,靠在墙上。没人关注夜色中的墙壁,只有零星的星光照亮这面墙。瓦子街上有很多这样的墙,而像马丁这样的人,只有一个。马丁等着脚步声消失,脚步声越来越近,马丁的内心也愈来愈紧张。声声脚步,撞击着马丁这面鼓。马丁听到自己的心挣脱了胸膛,逃离了这片土地,随着河水,来到了一片无人知晓的地方。

马丁用了好几种方法,都无法还原太阳的模样。他只好另想办法,他现在虽然看不见太阳,但知道太阳长什么样。他趴在石桌上进入了梦乡。他的脑袋很重,里面装了太多心事,他只好把这些心事打结放到一边,然后重点思考如何制造太阳。太阳消失了,大地的颜色也跟着消失了,寂寥的大地让马丁深感不安,他决定加快制造的进程。

一场大雾困住了众生,也让属于瓦子街的光芒消失无踪。游泳池变得冷清,遮阳伞在池边找不到自己的影子。瓦子街像一屉刚出笼的蒸饺,热气模糊了人们的视线。昨天之前,瓦子街的阳光还很烈,一个夜晚的功夫,阳光就不见了。马丁在这样的天气中,丢失了自己的秘密。他决定出去走走。

马霞流血了。她用嘴吸吮手指,然后跃身而起,跳进了水中。那两根辫子成了众人争抢的对象,没有人注意在水里扑腾的马霞。哄抢的辫子藕断丝连,像蛛网般洒落一地,最后被风吹到了水里。马霞看到自己的头发变成了缠绕的水草,潜到水底,继而钻出水面,四周没有传来喝彩声,也没有口哨声,人都走光了,只留下池里的马霞,和那头离开头皮的长发。

当头顶重新接触到空气后,马丙把悬着的心放回了胸腔。

大家都以为马霞是去偷汉子了。瓦子街的每个女人都认为马霞勾搭或试图勾搭过自己的男人。马霞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刚开始还想开口辩解几句,看到谣言满天飞,最后索性闭上嘴。现在,她反而有点感激这些谣言,这些谣言把她置于风口浪尖,但也让她成为众人传唱的歌谣。只要还有这些谣言,马霞就能保住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大家都误解了马霞,马丁之前也这么认为。他尾随在母亲身后,猫着腰登上阳台。

马霞洗完头后,关好门,走在瓦子街上,为人们带去青草香味。不过最近人们发现马霞好像有心事,连洗头发都变得心不在焉,今天,还打了马丁一巴掌。没有人知道马霞的心事,人们都在暗地里猜测。有人说马霞想男人了,也有的人说马霞担心自己的儿子。说马霞想男人的人被其他人取笑了,对方表示马霞就没缺过男人。他们倒是赞同后一种说法。众所周知,马丁一直是马霞的心结,如果马霞没有这个拖油瓶,她一定会是瓦子街上最幸福的女人,现在就因为这个拖油瓶,让她的幸福大打折扣。

人们说:“你输了。”

他像一条鱼一样在水中游了起来。他试着让自己站立起来,但脚每次都踩在棉花上,他找不到重心,水绵软无力,无法有效支撑他的躯体。他只好不停地游,他几次想站立,可都无法找准重心。他像行走在钢丝上,摇晃着身子,他害怕自己掉下去。最后,他想到了一个办法,让自己平躺在水面,仰望着太阳。太阳太烈,他只好紧闭双眼,他隐隐约约听到有人来,连忙睁开双眼,发现是自己的幻觉。他不敢久留,慢慢靠近池壁,然后爬回岸上。穿好衣服,他看到旁边的阳台上有人。他好像被撞破心事的小孩,羞愧得无地自容,慌乱之中,衣服也没穿好,来到瓦子街上时,撞见马丁正从对面走来。怒火中烧的马丙二话不说,上前就给了他一拳。

脚步声让他想起了白天的遭遇。马丁走在瓦子街上,马丙从对面突然给了他一拳。这一拳打掉了马丁嘴里叼的牙签,也打掉了马丁保持了一个早上的好心情。马丁很生气,从裤兜伸出右手。马丙见他反抗,二话不说,又给了他一拳,这样一来,马丁的左眼、右眼都有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阴影。马丁两只眼睛上的黑锅,在这个阳光照耀的上午,让马丙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受伤的马丁,心情不好,走在回家的路上,一步一个脚印,他的脚印在他身后像一个醉汉,马丁走不稳路了。

一、太阳礼赞

马霞比他高,俯视着他,拉着他往游泳池走去。

马丁百无聊赖,他不喜欢这样的天气。他不喜欢没有阳光的日子,天空偷走了他唯一的秘密。

“价格你定。”这个人还没死心。

他的母亲叫马霞,马霞用两根辫子拴住了老去的年华。她扶着两根硕大的辫子走到马丁面前,马丁看到母亲的样子,伤心的眼泪汹涌澎湃。马霞看到儿子的样子,伸手给了他一巴掌。

他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笑得比蜗牛还灿烂。他突然在笑声中发现自己创造的树木有些蹩脚,看上去有气无力,于是他想到了旁边那台缝纫机。经过缝纫机的帮忙,他的树木具备了吸引鸟儿的树叶,他相信这些树木还能让鸟儿在这里筑巢。

此时,树上的马丁已经抓到太阳了。只见他伸出五指,让阳光穿过他的指缝,脸上的伤口涂上了一层光晕。他下意识地继续前行,前方是川流不息的河流。他一脚踩空,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

马六甲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双腿有点发抖。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大,让他有点下不来台,只好硬着头皮上。马霞问他用什么姿势比赛,蛙泳还是蝶泳,马六甲没想到游个泳还有这么多破姿势,为了不让自己在大众面前出糗,他说了一句让大家跌破眼镜的话:

马霞用第二桶水清洗泡沫,用第三桶水漂洗头发,接着再次把头发握成一根铁棍,挤出对头发过分依赖的水珠,最后把头发往空中一甩,在仪式谢幕的同时天空也会下起小雨。下完雨后,马霞的头发在阳光下形成一道门帘,没人看到门帘内发生的情况,只能从马霞不断动作的双手猜测她的表情。门帘刚开始很稀,看得见马霞穿的衣服颜色,片刻之后,门帘就变得很密,连马霞胸前的纽扣都看不见了。这时,门帘就会变成一匹光滑的黑布,挡住人们的视线。最后,马霞用手把黑布一分为二,用两根头绳扎出了两根辫子。人们看到这两根辫子在阳光下欢快地跳跃着,像马尾巴一样左右摇摆,扫荡着周围流动的热浪。

消失在夜色中的帆影让马丙流连忘返。他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夜空中的星星依次登场。每到这个时候,马丙就好像能看见自己跳动的内心。他的心有时候像街灯一样明亮,有时候又像星星一样暗淡,他不知道哪个才是自己的真正内心。他感到烦躁不安,跳下石桌,离开榕树的庇护,来到游泳池。

他坐在石桌上,感到屁股底下有东西。他抬起屁股,转过脑袋,看到石桌上的香灰变成了屁股印。浑圆的两瓣屁股楚河汉界分明,他拍拍屁股,香灰污染了空气,马丙在空气中扶着腰咳嗽。他看到一盒火柴,和几根火柴梗,他推开火柴盒,点燃了一根,青色的火苗越烧越旺,变成了金黄色,火苗渐渐熄弱,火柴耷拉着脑袋,只有火星还在蚕食剩余的部分。马丙随后把即将熄灭的火柴丢到了桌面。

有时候碍于情面,他会在别人的撺掇下和他们一起游。人们都奇怪,马丙为什么穿着袜子游泳。马丙早有准备,他把穿袜子的原因添进自己的功劳簿上。

晚上睡觉之前,马霞会用梳子细心地梳理长发,这些长发占据着半个房间,抢了灯光的风头,灯光只能照射房间一角,无法穿破这头又黑又密的长发。这头长发像夜空般浓稠,不仅灯光对它没辙,就算把月光和星光都算上,它还是会绷着脸,一副拒不合作的姿态。马霞知道它的脾气,所以待它格外温柔,因为它要是心情不好,马霞的心情也不会好到哪去。她的梳子有很多,每天晚上不重样。在她的房间,除了她的头发,最多的要数梳子。这些梳子长得一样,都是白色的。当白色的梳子靠近黑色的头发的时候,就像黑夜遇见了白天。她喜欢这种感觉,现在她用梳子仔细地梳理着头发,长发很长,披在桌面。马霞先从发根开始,发根最拥挤,最难梳理,一把梳子显然无法胜任。所以马霞就同时用两把或三把梳子,一把充当前锋,清理障碍,一把尾随其后,碾平遗落的障碍物,最后一把垫后,打扫战场。几个回合过后,一条平整光滑的道路就出现在了马霞的房间。

母亲马霞还没有回来,屋檐下的木桶在浓雾中看不真切,上面的荷叶已经枯萎,枯萎的荷叶被雾水覆盖,像一只死去的蚌,珍珠遍布它的嘴角。马丁穿过雾水,走到了昨晚停留的那面墙边,墙皮已经脱落得差不多了。马丁蹲下身子,看到墙角有蜈蚣爬动,一只蜗牛边走边吐着口水,留下一片亮晶晶的脚印。马丁伸手去抓,蜗牛把触角缩进躯壳,给他留下一个陀螺。马丁把这个陀螺装进口袋,放慢了脚步。

马霞乐了,她说:“你会游吗?”

下午四点的阳光,样子像老师,虽然严厉,但不乏温柔。它会在你偷懒的时候给你一记提醒,也会在你疲乏的时候给你一个安慰。下午四点的阳光是嫩绿的,嫩绿的阳光像刚探出脑袋的小草,给人以希望。

他们生气了,脱下鞋子砸向马六甲,马六甲腹背受敌,既要和水抗争,又要躲避岸上的攻击。马六甲在恍惚中看到岸上那些人变成了一条条凶恶的鲨鱼,他躲避着鲨鱼的攻击,但是池水又把他拖向深渊。他渐渐放弃了抵抗,任由水钻进他的鼻孔,钻进他的口腔,他窒息了,水还源源不断地灌满他的肚子,他在这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在阳光下安静地被水淹没。

在瓦子街没有任何东西能比得上游泳池的魅力,不管是脸红脖子粗的对弈,还是人来人往的摊位。马霞深知这点,她现在不敢光明正大地前往游泳池,她洗完头后,总要释放烟雾弹,七拐八拐,拐进一条小巷,最后才会摸进一扇破旧的门,拾阶而上,来到二楼,走到阳台,望着不远处的游泳池。

年轻时的马霞还没有那头长发,彼时的她最大的爱好是在游泳池游泳。瓦子街上的大部分人都还记得马霞穿着泳衣时的样子。她在水里的样子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其中包括马六甲。

他继续往上爬,在一根粗壮的枝桠面前停下了脚步,他把屁股挪到枝桠上,荡着双腿,树下的石桌像一口井,四张石凳像木桶,围着水井。不过,马丁对这些毫无兴趣,他的目标在空中,在距离地面几十米的高空。太阳已经触手可及了,天空也已经清洗干净,呈现出湛蓝的锅底,准备放上油,烙熟太阳这张饼。马丁离这张饼只有一步之遥。他慢慢地从枝桠上站起来,他全身沐浴着光芒,站在枝桠上摇晃着身子,太阳在一边等待他靠近,他扶着身边一切可扶之物,他紧紧地抓住这些树枝,树枝上的树叶被他抓得落叶纷飞。

马霞的双手逐渐使劲,雪花也变得越来越多。不一会儿,马霞的头发就变得坚硬起来,有的像根折断的筷子,有的像锋利的冰棱,更多的则像被雪覆盖的种子——世界上最坚硬的就是这种破土而出的种子。这个时候的马霞就像一只刺猬,是一只拥有利刃的刺猬,围观的人虽然很多,但没人发出笑声,他们在这场盛大的仪式面前,睁着双眼,翕动着鼻孔。没有人发出声音,就连旁边的河水都忘了流动,树叶都忘了摆动,阳光也凝固在了半空中。他们只有在马霞把头上的泡沫洗干净以后才会回过神,只有马霞清洗完头发,河水才会恢复流水声,树叶才会重新起舞,阳光也才会再次照耀。

马霞一跃而起,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水面溅起的水花开始了这场男女之间的比赛。马六甲见状,也不敢怠慢,当然,他很清楚自己的劣势,要是也像马霞一样,二话不说,扑进水里,说不定胜负立见分晓。所以,他先慢慢滑进水里,等到两只脚都入水后,人们看到了神奇的一幕,马六甲的身子还在空中,并没有和双脚一样,沉入水底,他们看到马六甲双腿拍打着水花,身子在池边左右摇摆,看上去像在戏水。他们很不满,大叫道:“下啊,你双手还抓在地上干吗?”

马霞还是没有回答他,这个男人有点生气,因为马霞让他在其他人面前没面子。其他男人都带着不屑的嘴脸看着他,等着他出丑。他不甘心,最后被其他人拖了回来。现在马霞又找回了清静,已经没有人再找她麻烦了。她把辫子甩到身后,让它随着屁股颠簸。不过,她走了几步,就停下来了,她在想刚才那些男人的举动。那些男人看出了她有心事,马霞并没有哭丧着脸,也没有放慢脚步,她不知道哪里让他们看出了破绽。她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她笑了,一定是今天洗头的时候被这些人看出了破绽。她决定打破惯例,以后在晚上洗头,届时,那些关于她有心事的谣言就会不攻自破。她想到这,脚步又变得轻快起来。她穿过两条巷子,走进一扇无人知晓的门。

“把头发卖给我。”有人说。

七、趋光者

他回家拿火柴,火柴擦亮了他的希望,然而火柴的光亮太过短暂了。马丁看着手中的火柴梗,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本来想从厨房拿几根香,红色和黄色的各拿几根,但是他闻不惯香的味道,而且香会增加天空的阴影,所以,他满裤兜的鞭炮就没了用武之地。他把鞭炮从裤兜拿出来,一根一根地摆放整齐,有的引线很长,有的没了引线,有引线的鞭炮渴望马丁手中的火柴,但是马丁没有给它们机会。他把这些鞭炮剥光衣服,倒出里面银灰色的硝粉,不一会儿,硝粉就变得和石桌上的香灰一样多了,为了避免两者混淆,马丁把香灰扫到了地上。但是他不敢点燃这些硝粉,他怕突然蹿起的火苗,烧掉自己的眉毛。

年轻的马丁垂头丧气,有气无力地走在瓦子街上。他的左眼铁青,右手揉搓着更加铁青的右眼,他眯着两只暗无天日的眼睛走进家门。

比赛很快开始了。如果马六甲有点常识,相信他不会看不清浅水区和深水区的区别。浅水区的水湛蓝,深水区的水深蓝,湛蓝让人感觉美好,深蓝可以要了他的命。现在,他即将不顾美好的生活,跳入死亡的深渊。马霞已经跃跃欲试了,她伸展着自己优美的身姿,她的身材光滑如雪,这也是大家前往观看的原因之一,他们才没有兴趣知道在这场角逐中谁胜谁负。他们站在太阳底下,汗水模糊了视线,但他们无暇擦拭汗水,睁大眼睛看着他们,当然,盯着马霞的居多。

他们开出高价收购马霞的长发,但没有一个成功。他们从未碰过这么厉害的女人,也从来没有遇过这么固执的女人。马霞的固执在瓦子街出了名,男人不敢轻易招惹她,女人不敢轻易得罪她。马霞知道自己既无样貌也无身材,只有靠这两根辫子撑门面。现在,那些人想要拆掉她的门面,让她没有面子,马霞说什么都不会答应。

四、制造太阳

这一幕让瓦子街炸开了锅,大家认为马六甲碰到克星了。大家都知道马六甲的威风下了水就变成了微风,不仅无法震慑人,连蜇人都不能。就这样,大家抱着看热闹的心来到了游泳池。游泳池里游泳的人都被叫上了岸,有人衣服刚脱,不愿意这么快起来。

五、游泳比赛

母亲在大门口洗头发,两根粗大的辫子被她解放在这个阳光浓郁的上午。出现在马丁面前的是一条分叉的瀑布,马丁把头探进黑色的水帘中,看到了母亲微闭的双眼。马丁感到好奇,头发的芳香让他忘记了伤痛,他像狗一样,贪婪地嗅着这股香味。阳光被挡在了外面,马丁在散发着香味的黑暗中,看到了微醺的光芒。马霞弯着腰,一手拿着垂地的长发,一手拿着瓢,阳光躲进了云层,大家都在旁观看。

榕树的躯干结满了茧子,就是这些茧子给了马丁攀爬的勇气。马丁搓搓双手,往后退了几步,榕树在不远处的马丁看来,像一根皱着脸的苦瓜。马丁把手抓在这些皱纹里,很快爬到了树冠,巨大的树冠像一顶帽子戴在了他的头上。马丁顶着一头西兰花站了起来,还是无法触碰到云层中的太阳。

马丙把火柴梗丢到桌面,石桌被顺势点燃了,盛开好大一朵蘑菇云,火光四溅,他的眼睛无法视物。突如而至的黑暗让马丙无所适从,他闭着眼睛去摸石桌,想坐下来揉眼睛,却撞上了榕树。榕树像一块石头,狠狠地给了他迎面一击,他只好用脚探路,把脚当成拐杖,没想到却踩到了河里。

马六甲嘴里叼着一根烟,眼睛游移在对方身上,说:“想不想和我一起游泳?”

人们说:“六甲啊,你把我们男人的脸都丢光了。”

马丁跟随阳光,从黄昏走到了黑夜。他被阳光抛弃了,被他最钟爱的黄昏的光线遗弃在了这片荒凉的瓦子街上。现在他站在这面墙后面,急切地等着这个脚步声从他面前消失,他好继续追逐阳光的旅程,直至找到它的家。等待的过程很漫长,在黑夜中像块粘牙的麦芽糖。麦芽糖扭曲着身子,阻挡了马丁继续前进的脚步。马丁把脑袋靠在逐渐冰冷的墙上,墙上的裂缝像脱落的牙齿,马丁的脚边很快堆满了墙皮。脱光衣服的墙壁显现出骨骼分明的躯体,这些骨骼严丝合缝,平整地砌在一块。马丁用手摸了摸,发现砖块粗糙,又像长满锯齿的树叶,他不敢再摸,害怕割破自己的手指。

马霞站着一动不动,他们不再说话了。马霞操起剪刀,用手握住其中一根辫子,咔嚓一声,辫子断在了马霞手上,她把辫子放到一旁,拿起另一根辫子,这次剪刀有点吃力,人们在剪刀的摩擦声中起了鸡皮疙瘩,有人捂住耳朵,有人张大嘴巴。捂住耳朵的人没有听见嘴巴的呼喊,呼喊的嘴巴没有穿过上锁的耳膜。它们飞到了马霞身边,马霞一惊,手发抖,辫子落地的同时,手指也挂了彩。

纵然马霞纵横游泳池十数载,听到这句话还是愣了。她从未听说过走泳,遂请他解释何谓走泳。马六甲看到自己的话大挫马霞的锐气,很开心。虽然,他一直听闻马霞这个人,在水里比得上一条鱼,但看上去好像也不难应付,他说:“走泳就是站在水里走,反正是比速度,谁快算谁赢。”大家一听,笑疯了,敢情这厮是把游泳当成跑步了。姑且不说在水里站不站得稳,就算站得稳,速度也会减弱不少。但是马六甲相信自己,他跑步很快,偷鸡摸狗即使被发现,也从未被当场逮到,这些都依赖于他过人的奔跑速度。这次也不例外,既然地心引力无法阻碍他盗窃的脚步,水也无法阻碍他战胜马霞这个小妞的脚步。他抱着胳膊看着马霞。

瓦子街店铺林立,在这些店铺中间有一个豁口,走进这个豁口,就来到了一棵榕树下。榕树很大,像把伞,伞下有张石桌,四条石凳,桌面很粗糙,有人在上面添土烧香,榕树的身上也被贴上了红纸,有的红纸失去了颜色,变得发白,逢年过年,会有更多的红纸贴在上面。榕树的身子有几处已经蛀空了,从里面能掏出许多硬币,每次缺钱的时候,马丙就把手伸进去,总能掏到足够多的钱。他很感激这棵榕树,没有它,马丙就阔绰不起来,没有钱,别人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听他话。

马霞在这个下午,心情沉重。她是一个没有心事的女人,虽然有时候会被眼角出现的皱纹影响心情。她有两根别的女人所没有的辫子,这两根辫子维系着她所有的骄傲。瓦子街上的女人有的靠身材战胜马霞,有的靠脸蛋打败马霞,但最后都不是马霞的对手。马霞的两根辫子就像两把匕首,别的女人不是在马霞的刀锋中落荒而逃,就是害怕得不敢近前一步。马霞深知自己的优势,瓦子街上的理发店都在打马霞的主意。

人们说:“别装了。”

阳光先是从河面慢慢升起,当阳光的鳞片遇到河水的皱纹时,流淌的河水就为远方带去了阳光的味道;当阳光的额头触碰到树枝的眉毛时,树上的小鸟就有了歌唱的动力;当阳光的脚踝探到人们的头顶时,人们就会放下一切劳作,睡一个安稳的午觉。现在,烟火吐出的烟雾吓跑了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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