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19日中国农历羊年大年初一,时刻准备着奔赴战场

 www.8522.com文学天地     |      2019-11-23 16:46

十年之后,我再次来到成都。刚从双流机场出来,就驱车一路向西,恨不能穿过时空隧道,赶上当年离开成都时约定的那个日子。当年的我,不会想到,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那个约定的背面,藏下了后来我找寻初心的数字密码。

世界卫生组织2016年1月14日宣布,利比里亚复燃的埃博拉疫情已于14日结束,目前所有已知的埃博拉病毒传播链在西非地区全部终结。在病毒肆虐两年多之后,这场期盼已久的胜仗离不开西非三国强有力的政府领导、当地民众社区参与以及来自各国的援助。

世卫组织官员还特别称赞了中国发挥的重要角色。在西非抗击埃博拉疫情进程中,中国是全球提供援助最早的国家之一,向相关疫情国家提供了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支持。

2008年5月13日,汶川大地震发生的第二天,我奉命赶赴成都,参加总部抗震救灾前线协调组,那种奔赴战场的感觉让我心潮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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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自己刚当兵时,在东南沿海山沟里的连队,每天枕戈待旦,时刻准备听从祖国的召唤。军校毕业前夕,赶上选派学员赴前线轮战,我们班的同学集体写了血书,因为没被选上,面朝西南边境方向抱头痛哭一场。那时的我们,当兵打仗的执念,就像满脸疯狂生长的青春痘,时刻准备着奔赴战场,把青春的名字刻在纪念碑上。后来,我留在军校工作,开始了城市生活。再后来,我调到总部机关,就像一只风筝,升起的是躯壳,心却留在地面。风筝飞得越高,看到的天地越大,那颗时刻准备打仗的“战士”初心,也就渐行渐远,不知不觉淡出了视线。

2014年10月26日,一架满载中国援建利比里亚埃博拉治疗中心建设物资的专机抵达利比里亚首都蒙罗维亚。

接到命令的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心情极其复杂地等候天亮出发。我根本不敢设想,如果不是命令,自己是否还能像二十年前那样视死如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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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8522.com,前线协调组是一个战地移动指挥所,驻扎在原成都军区招待所,位于浣花南路,锦江河畔。每天,我们天不亮从大本营出发,奔赴各灾区,指挥协调救灾部队的后勤保障。一批又一批军队医疗工作者,迅即投入到了这场生命大营救。

2015年2月19日中国农历羊年大年初一,参与抗击埃博拉疫情的中国援塞移动实验室检测队的队员崔玉军、张柯、辛文文、蒋宝贵在塞拉利昂指挥舱内讨论样本检测情况。农历羊年的第一天,队员们依然奋战在抗埃一线。

让我感到羞愧的是,虽然有着二十多年的军龄,脑海里却出现了挥之不去的恐惧。深夜,我本能地在床头柜上倒置一只空矿泉水瓶,瞪大眼睛盯着,不敢有丝毫松懈。好不容易入睡,又被梦中山上落下的滚石吓醒。我拼尽全身气力,希望唤醒从前的我,那个有血性的毛头小伙。可是,恐惧像一片无垠的沼泽地,让我不能自拔。我终于明白,从“军人”到“战士”,需要跨越多么大的距离。“军人”只代表身份,一种职业,是名词;而“战士”,更是动词。只有不怕流血牺牲的军人,才能称得上是“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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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我悄悄观察救灾官兵,他们个个目光坚毅,看不出有半点恐惧。我更加内疚、自责,用牙拼命咬住内心的焦虑,不敢让外人看出半点蛛丝马迹。

2015年4月4日,在塞拉利昂首都弗里敦市郊的中塞友好医院埃博拉诊疗中心,中国医疗队队员与两名被治愈的埃博拉出血热患者合影留念。这是中国第四批援塞医疗队首批治愈出院的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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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到彭州江桥村,在原解放军302医院派出的医疗队帐篷里,我遇见一个叫陈昊阳的年轻军官。他是我多年未见的同行,初次相识时,他刚从三医大毕业留校。就当他在军医大学机关干得风生水起的时候,突然选择调到传染病专科医院。

2015年3月5日,在利比里亚首都蒙罗维亚,中国援利医疗队队长杨海伟向埃博拉患者亚杜罗颁发出院证书。她是中国埃博拉治疗中心最后一名治愈的埃博拉患者,也是利比里亚全国17家埃博拉治疗中心中最后一个确诊病例。

陈昊阳告诉我,他看中的就是“302”离战场更近,是一支与看不见的敌人作战的“特种部队”。他说,从校门直接进机关,就像正在成长的树苗,根须很难深扎土地。天长日久,就难免营养不良,经不起风吹雨打。一旦祖国和人民需要的时候,可能连站出来的底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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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302”医疗队的队员逐一介绍给我。在抗震救灾的战场上,就是这些平日看似文弱书生的军医,把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用双手扒开废墟中的乱石,用双肩扛起担架上一个个虚弱的生命,用双腿踏过一条条崎岖险阻的道路,创造了成功抢救被埋危重伤员的奇迹。从他的讲述中,我感觉到了另一个“302”,更加有血有肉,栩栩如生,可以看得见每一根毛细血管。

2014年10月11日,在塞拉利昂首都弗里敦,来自中国的医护人员护送留观患者进入病房。由中国北京302医院30名医生护士组成的解放军援塞医疗队在一个月前抵达弗里敦参与抗击埃博拉疫情。

6月底,我接到新的任务,提前返回北京。离开成都时,我与陈昊阳约定,一定多去“302”看看,找回当初“战士”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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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4月23日,在塞拉利昂首都弗里敦,参与抗击埃博拉疫情的中国援塞医疗队医护人员在查房和发药。

回到北京以后,我又添了新的恐惧,害怕触及与抗震救灾相关的话题。离开成都时的约定,也像一杯竹叶青,随着如水时光的冲泡,一天天变淡,仅留下越发难以辨析的残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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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初,中宣部确定的全国重大典型、人民军医楷模陈菊梅,在各大新闻媒体集中宣传。“我是战士,必须到前线去!”这是时年83岁的陈菊梅,在奔赴抗震救灾战场时的呐喊,更是“302”医务工作者战斗精神的血性表达。我蓦然想起离开成都时的那个约定。

2014年12月10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援助西非抗击埃博拉疫情医疗队为中塞友好医院开展输液培训活动。

像是冥冥之中的安排,不久,我竟然被组织上安排去原解放军302医院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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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年,西非爆发埃博拉疫情。经中央军委和习主席批准,原解放军302医院临危受命,抽组解放军援塞医疗队,分三批前往疫情最严重的塞拉利昂,执行抗击埃博拉疫情救援任务。从抽组第一批医疗队起,我就主动请缨。组织上考虑我年龄偏大,又是非医疗专业,并没有批准我的申请。但是,我的那颗“战士”的初心已经被激活。我强烈感到,当年咬破手指书写参战申请的心动频率又回来了。

2014年9月22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援助西非抗击埃博拉疫情医疗队为中塞友好医院即将上岗的塞方工作人员开展PPE穿脱流程培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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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再三申请,总部批准我作为第三批解放军援塞医疗队政委,率先遣队赴塞拉利昂,与第二批医疗队交接。

2014年10月1日,在塞拉利昂首都弗里敦,参与抗击埃博拉疫情的中国疾控中心赴塞移动实验室检测队队员准备为防护用具消毒。

在弗里敦,我与第二批医疗队队长陈昊阳紧紧握手,这是我们第二次“战地握手”。

陈昊阳问我,这次冲破重重阻力来西非,是否因为写了血书?我说,血书没写,倒是立了军令状。他也正色告诫我,埃博拉病毒穷凶极恶,塞拉利昂疫情最为恐怖,平均每天都有2名医务人员因感染而死亡,就连塞国唯一的专攻病毒性出血热专家舍克·汗也同样牺牲。

中塞友好医院埃博拉留观中心,是我们医疗队的主阵地,位于首都弗里敦东南郊,一个名叫科索的小镇,距我们宾图玛尼大本营约一小时车程。每天早饭后,目送医疗队出征的时候,我的心情极其复杂,非常不甘心战场近在咫尺,梦想却止步于眼前的临门一脚。于是,我不断地向组织提出进入埃博拉病区的请战要求。一次次被拒绝,又一次次请战,直到组织上批准我进入埃博拉病区。

进病区前,我彻夜无眠,坐等天亮。

翌日,我和刘翀、庄英杰、洪建国、孟玉华一起,早早来到中塞友好医院。从队员手中接过防护用品,仿佛接过的是“钢枪”。与埃博拉战斗,防护服是我们医疗队员的重要武器和生命屏障,11件防护用品,36道穿脱程序,一个都不能少,一点也不能错。当我穿上防护服,对着镜子进行安检自查时,感到自己像一名即将出征的宇航员。

那天气温30多摄氏度,我感到穿着防护服,走路不但不方便,呼吸也很困难,不一会儿,身上已是大汗淋漓,护目镜上蒙了一层雾气,让暗藏杀机的病区更加扑朔迷离。不到半小时,我就出现了“失重”的感觉,如同漂浮于孤立无援的太空。我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半途撤出病区,不然就与临阵脱逃相差无几。同行的队员见此光景,提出送我离开病区,我断然拒绝了。

我的“失重”状态更加严重,心率加速,人开始虚脱,分不清东西南北,感觉可能快支撑不住了。我下意识命令自己,千万别倒在阵地上。

对讲机响了,外面指挥中心告诉我,进病区45分钟了,可以出来了。我本能地松了口气,总算熬到了规定时间,现在出去,一点也不会觉得尴尬。如果继续前行,或许很快就会倒下,甚至牺牲阵亡。

但是,我看见病区里的队员都像红了眼的战士,争分夺秒地与埃博拉搏斗。他们早把自身的危险置之度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多一分钟,就有可能多拯救一个非洲弟兄。我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力量,耳边响起冲锋的号角,更加义无反顾,勇往直前。

对讲机再次响起,段惠娟队长的命令不可抗拒,我们在病区的时间已经超过90分钟,必须马上无条件撤出。

在战友的提示下,我按照墙上画的穿脱防护服流程,将11件防护用品一步步地脱下来。当脱掉口罩的那一刻,我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俨然一位凯旋的士兵,欣喜若狂,热泪盈眶。

从西非回国不久,我就调任新的工作单位。离开“302”的日子越久,那段战斗岁月的记忆却越发清晰。在这里,我找到了“战士”的初心,战胜了挥之不去的恐惧; 明白勇敢不是不懂得恐惧,而是直面恐惧,依然勇往直前。因为“302”,我奔赴西非那个遥远的国度,上了战场,深入最前沿阵地,与埃博拉零距离接触。我既当了一回出生入死的“战士”,又当了一回“战地记者”,创作了长篇报告文学《大国担当》《高危时刻》、长篇小说《月印京西》。这不只是指尖敲击电脑键盘完成的,更是我们全体队员冒着生命危险“抢救”出来的文字。

2018年11月5日,“302”有了崭新的名字——解放军总医院第五医学中心。也就在这一天,我的新书《戎装天使》付梓出版。中心挂牌前夕,大家纷纷在大门口留影,把这个风雨一甲子的名字,仔细珍藏在心底最柔软的那个地方。这一天该是“302”辉煌史册的封底,也是“302”接续新史诗的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