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他又用那把蛇牌橹子开了一枪,  游击队员很快在山洞口砌起挡墙

 www.8522.com文学天地     |      2019-11-23 16:47

……红娘寨的战斗坚持到第三天枪声才稀落下来。洞里的女人们坚持战斗到第二天就死得差不多了。娘死在第二天早上天刚放亮战斗骤然打响的时候,一发子弹直接从脑门正中打进去,当下就不行了。坚持到最后的居然是他和只有十二岁的幺姑红莲。他从第一天起就在幺姑身边投入了战斗。一天内不是娘而是这位最小的姑姑教他学会了使用老套筒、捷克式、伯克门式九毫米冲锋枪、毛瑟冲锋手枪,包括瞄准、射击、装子弹的全套动作要领。使得最顺手的仍然是那把蛇牌橹子——德国绍尔袖珍手枪——子弹也多。

“追!快追!一个也不能漏网!”团练队长吴山昌对着手下四十多号团丁狂喊。
  五名巴山游击队员面临围追堵截,队员们攀爬到响水山半山腰,只见一山洞,钻进洞子,准备与团练决一死战。洞口很小,里面却非常宽敞,可容纳三五百人。进入洞口三十来米,洞顶有一道“天眼”,离地面大概十多米高,一束光线投射下来,给黑黑的洞穴带来了一丝光亮。
  游击队员很快在山洞口砌起挡墙,两名战士把枪架在洞口,大有“一夫挡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把守好洞口,游击队班长王二春的思绪定格在昨晚那场与团练的对决,为引诱敌人,二春带着五名战士牵制敌人火力,其余四十多名战士迅速转移。幸亏村嫂麻姑把几位战士藏入地窖,掩护他们迅速逃离。哪知人生地不熟,拂晓时分突围,被团哨发现后又遭追杀。
  洞口外的山脚,一阵阵喊杀声四起,吴山昌率众团丁爬到山口,游击队战士一阵枪响,当场两名团丁应声跌下山崖。“困也要困死这些红匪!”吴山昌见很难攻取山洞,采取了封路截洞、断绝粮草、“瓮中捉鳖”的办法,要把游击队员一网打尽。
  班长王二春着实也犯了难,坚守在这个溶洞里,战士们拿什么填肚子。“吱吱!”受惊的几只蝙蝠从队员们头顶掠过。
  “有办法了!”二春一拍腿,“可以抓蝙蝠充饥。”这洞子是蝙蝠们的巢穴,洞内壁上成百上千只蝙蝠黑压压一片。
  但困守洞穴不是长久之计,与敌人硬拼必死无疑。洞顶那天眼又太高,什么工具也没有,就是飞也飞不上去。与团练对峙到第二天晚上,战士们仍想不出什么活着出去的高招。
  “蛇……”黑乎乎的洞内,一游击战士踩着了一条蛇样的东西,差点把他拌倒。二春连忙划着一根“洋火”,原来是一根从天眼垂下的一根麻绳,麻绳头系着一个火纸卷。二春解下纸卷,借着火光一看,上面有歪歪邪邪几个字:从绳索上天眼出寨。麻姑。
  二春和战士们喜出望外,一拽绳索,果然上面是固定了的。战斗经验丰富的二春把纸卷一揉,放进嘴里,就着一口凉水咽进了肚里,不能留下任何证据害了麻姑。五名战士拽着绳索,连夜从天眼逃出洞子。“真是老天有眼啊!我们终于甩开了敌人。麻姑,游击队永远会记得你的。”队员们然后朝麻姑住的那面山坡跪拜了三拜,趁黑夜出了寨子。
  两天后,围攻的团丁们觉得有些不对劲,两天怎么就没有一点声响,莫非红匪们已经饿死在里面了?他们试探着攀爬到洞口,投弹、射击、喊话,均没有一点反应。然后拥进里面搜了个遍,一根人毛也没找着。游击队不翼而飞,吴山昌摸着脑袋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带着团丁在洞子里反复走了几趟,发现问题出在高高洞顶的天眼。“从天眼出去,没有外人配合是不可能的,一定有内鬼!”他把嫌疑放在了村民们身上,因为外人是不可能知道洞子上方有天眼的。
  “开会、集合,寨子里人一个都不能缺!”吴山昌吩咐团丁们。
  很快,二百多村民被集中到吴家大院。四十多团丁荷枪实弹,一派杀气腾腾。“是谁在替红匪帮忙,是谁把红匪从洞子弄出去的!”吴山昌咆哮着,“自动站出来,不说的话,老子今天可要开杀戒了!”
  “张家院、李家坡、王家沟,先一家出一人来,先给老子捆上,往死里打!”吴山昌一声令下,来了个施压的办法,团丁们蜂拥冲进人群抓人。
  “吴老爷,慢!不要伤害他们。我干的,游击队是好人,救好人莫错,要杀要打由你们!”麻姑昂首挺胸,毫无畏惧站了出来。
  “好你个麻婆娘!老子今天要你的命!”几个团丁围上来把麻姑五花大绑,吊在了屋椽上用皮鞭抽打,麻姑一声没吭,鲜血浸湿了衣衫。
  “给老子扔天眼去!”吴山昌面对村民,指着奄奄一息的麻姑喊叫。“这就是串通红匪的下场!”村民们拭着眼泪,眼睁睁看着麻姑被团丁用箩筐抬到老鼠洞的天眼。
  那天,老鼠洞天眼上方的天空,云彩红了半边天。村民们说,那云是麻姑的鲜血染红的。   

“我让他们出去是要先跟你统一一下思想。”他站起来了,这一刻他显出一种令人意外的硬朗,“你是怎么想的?”

谢鹏举将他带回谢家寨就关了起来,第二天带他和自己的家眷一起住进了县城。他在车马走过城门时一眼就瞥见了城头上挂的那些人头。娘和他的所有亲人的头颅都挂在那里,一支过不完的红军队伍有多长,那些一字排列的人头的队伍就有多长。

他怔住了,后来就摇头,站在那里。他不知道在幺姑牺牲后洞内只剩下他和细妹子的三天里他朝洞外打枪,到底打中了多少人。

他举起手中枪,一刹那又瞥见了阳光映在准星上的亮点,顺着亮点望出去就是那只鹰。他开枪。鹰落到下面深涧里去。舅舅的脸黑下去,没有说一句话转身就走。舅舅的部队到了河东,他又闹着上前线。舅舅身边的人问怎么办,舅舅说:

“这又是谁?”谢鹏举问,阳光亮亮地照在他额头上,他看到那里有青筋一根根爆出。

从抗战到全国解放,他一直在不同的军械所校枪、修理武器,后来随部队到东北,他进了一家兵工厂,开始造枪。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建设“大三线”,他又随工厂迁到了西部的山沟里,做了一辈子枪械工程师。

夜里他和舅妈、细妹子住在一起,做梦哭起来。醒来就不哭了,恨自己为什么要哭。第二天早上舅舅听说了,问他梦见了什么。他说:

……

“他是谁?”

“像是谢大榜和余大脚最小的崽。”

幺姑第三天也被一声冷枪打死在洞口。黎明时分她想趁着战斗没打响爬到洞口去接点雨水。一声突然的枪响过后他才迷迷糊糊地在洞口阵地众多亲人的尸体中间醒过来。幺姑已经趴在洞口外一动不动。但战斗没有结束,因为洞里还有他。

有过前面几天的教训,谢鹏举直到当天中午再没有听到洞内有任何声响后才派了一个团丁大着胆子向洞口前爬来。这时他又醒了,在蛇牌橹子的准星上又看到了那一点从洞内石壁上反射到准星上的亮光。他开了一枪,那个团丁就趴下了。他那个年龄甚至还不会想到他是不是死了,他只觉得渴,并且能理解幺姑死了,藏在洞底的细妹子需要他到洞口弄点雨水喂进嘴里去,她早就饿得哭不出声了。他人小,从死去的娘和四姑五姑身边爬出去也没有人向他开枪。他用一个军用罐头盒子接到了雨水,回到洞底喂给细妹子喝。那些天她只会睡,只会睡。

“让他去军械所校枪吧。——总得给他们老谢家留个种吧。”

没有人想到他当夜就从关押着的红属里找了一个女人,让她连夜带着细妹子去找舅舅的队伍。三年后,他也被谢鹏举派人送到了延安,还带去了一封信。

他一点力气也没有,但这句话还是让他嘴里发出了愤怒的“呜呜”的声响。

晚上他又用那把蛇牌橹子开了一枪,又干掉了一个。这天就再没有谢鹏举的人上来了。第四天早上洞口外突然出现了一群人,谢鹏举一定是以为就是洞里还有人也饿昏了,亲自带一群团丁猫着腰相互壮着胆子凑到洞口外距山涧那边不足二十米的地方。他又醒了,开了一枪,剩下的团丁呼啦一声往回跑,他一枪一枪地朝他们打……不是为自己,是为了洞里有细妹子,大人们都不在了,他知道只有他能保护她了。

……两天后谢鹏举站到他面前时,他并不知道又过去了几天。他不知道自己是饿昏了,只是想睡,醒过来抬头只看见谢鹏举沾了血水的马靴。再往上才看见谢鹏举本人。他早先是见过他的。几名团丁早就进到洞里去,搜了一阵子出来看着谢,其中一个点点头。谢一把将他老鹰抓小鸡一样提起来,左左右右盯着他看,“扑”一声丢下去,问身边一个狗腿子:

谢鹏举那只提枪的手就对着他要搂火。后来却犹豫了,关上保险说:“带回去!”

“衣领上缝着个布条。是‘余老虎’的闺女。爷,摔死了吧!”

“谢鹏举说你打死了他四十七个人。我要是没记错,你那年才四岁。”

“不。带回去。”谢鹏举想了想,说。

“我没哭。”

那年他七岁。舅舅在延安的窑洞里看了那封信,回头斜着一双圆睁睁的虎眼看他,一点笑容也没有,问:

他在延安保育院长到十岁,个子高,看上去像是大人了,跑去见舅舅,要上前线。舅舅给了他一把枪,说:

“朝天上看,能把那只鹰打下来吗?”

这时他看到一个团丁从洞底将细妹子抱出来。

“这还用问吗?你是怎么想的,我就是怎么想的。”她说,也跟着站起来。

上一篇:没有了 下一篇: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