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个儿非常撕下茹本问哀卡信封左上角的地址,布莱尔说您跟和他打交道的对手律师都不平等

 www.8522.com文学资讯     |      2019-11-23 16:47

你读法学院时的女同学茹本,先在大事务所做律师,感觉压力太大,改给高等法院一个法官做文秘。她先和一个剧作家结婚,剧作家婚外恋,离婚了,她又和一个律师结婚,再次结婚前送毛毛雨小礼物我去了,默默坐在她的女友身后,都是雅痞。她五十岁生日派对在城里一酒吧,我跟随你去了,满满的都是中老年雅痞,我腰不好,站了一会儿,你带我离开,轻轻搀着我的手。有时你和茹本午餐,因为你会告诉我茹本有女儿了,女儿要念大学了,你感叹岁月飞快。在你第一次中风之后,她邮递来一封问候信,手写的,你摆在桌上。过了一些日子,我问,收掉吗?你看着说,摆着吧。问候信摆到了你走之后,然后,她邮递来问哀卡。在你的追思会上,她默默递给我一杯水。这辈子茹本和我说的话不超过五句?她甚至不知道我英文多糟糕。而她,眼看着,是为斯蒂夫你可以求的最后一个和律师有关的朋友。

1月19日,2018年

你朋友的所有地址都随你记忆力超人的脑子去了,我特意撕下茹本问哀卡信封左上角的地址。这个地址没有街区门牌号码,是一个在邮局设立的信箱。

玛瑞丽突然来电话了,说她不申请当你法律业务接受者了——实际上是,她连申请表都没有填完。

我给这个信箱写信。茹本,我写道,谢谢你对斯蒂夫的爱意,斯蒂夫一直保留你的问候卡到最后一刻,斯蒂夫走得很突然,什么地方不对头,能帮我——帮斯蒂夫介绍律师?

深哀中假如有什么可庆幸的:在你离世一个半月之后,叛徒后裔玛瑞丽终于自动出局了。而那张开给你和顾客妈妈接受的一百万元美金支票,眼看要过期了。顾客妈妈打电话,律师蛋发出噪音,你的对手律师——代表保险公司的你最痛恨的对手——继续发话。

我把写的信先转给艾琳,请她帮我润色英文——几个月前还是斯蒂夫你帮我润色英文。我告诉艾琳,这个茹本在高等法院给一位大法官做文秘,艾琳立刻搜到茹本的高院邮件地址,送回帮我润色的英文信,注明她有意

你这个对手律师叫布莱尔,在结案期限的最后一天,布莱尔要求你给他缓期,说他没有来得及读完你送的全部材料,材料堆在办公室但是助手没有告诉他。你想到这里面可能有诡计,这是很平常的,保险公司想要在材料里找茬减少支付。布莱尔要求给他一个月的延期。明知凶险,你同意了。在延期之内第二十五天的时候,在感恩节前夕,布莱尔同意此案全款支付——你彻底赢了!但是,就在一百万美金支票开出的时候你突然离世,布莱尔就延缓邮递这张支票,他说要保护你的—我的收益——对手律师想保护对手!

不要写得像律师文笔。我打印出一份,写上我的手机、邮箱,信件名:斯蒂夫的案子——不能送私人信件给法院。我把茹本的地址手抄在信封正中,贴上四十九美分邮票,把信放入信箱,竖起要邮递的红色小铁旗子。说实在的,我对这封信不抱幻想,我对现实、对你的朋友,都没有任何幻想了。

共同签署这个案子的你这一头的律师蛋,私下盘问我,然后给布莱尔打电话索要这张支票,布莱尔才知道在你这一头还有一个律师,而布莱尔手中众多文件记录里没有显示律师蛋做了任何工作。蛋继续打电话,话不好听,布莱尔说,准备听到更难听的话,等待你有接受者,把这张支票给接受者。我不知道美国法案史上有这样的对手律师帮助死者律师的事吗?斯蒂夫,你要是在,你能告诉我。

一个星期后茹本回我邮件,用一个谷歌私人邮箱,她给我一个律师的名字,并附带说:请跟他提到某某大法官的名字——我给这个法官干活,那他就不会怠慢。如果他不接,也请告诉我。

布莱尔说你跟和他打交道的对手律师都不一样,你是一个好律师,首先,你是一个好人。

我把信转艾琳,艾琳又搜索这个律师,这个律师做医疗事故案,是上庭律师,独立开业之前给一个大法官当过助理——艾琳喜欢这个律师为大法官工作过的背景——可他会在意谁的喜欢?他在意的是自己的职业轨迹,往上爬的记录。艾琳就帮我给这个律师打电话。

失忆的蛋、秘书帕翠丝、诺亚、艾琳,现在都说“布莱尔”。家里你的小书房摊着黄色记事本,第一页是你手写的布莱尔电话号码和谈话要点。我不能给他打电话,我在网上搜了一下布莱尔,他不是事务所合伙人,也不是你这样的独立开业者,他给人干活,相貌平和,头发无修饰,好像大学生。他从法学院毕业十多年,比你资历浅很多,也是上庭律师,是能在法庭上为保险公司和你打架的律师。这个对手布莱尔在等待你的法律业务接受者。

艾琳和你的业务接受者退休律师克里夫谈过了。克里夫说出做医疗事故案的幕后,对于大事务所,一个案子有百分之九十的成功率都不一定接,而克里夫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就接,十个案子,五个赢了,五个输了,赢的钱贴补输的,是合算的,是挣钱的。退休的克里夫有MD背景,他说自己先读你的医疗报告,看有什么问题。如果他看不出来,而我想知道真相,他介绍了一个佛罗里达的医生给我,那人是解决疑难案的最后防线,大约花我三千到五千块钱。

谁能做你的接受者?

这个时候,我给你弟弟妹妹写了一封短信,报告他们找律师的情况。到此刻我才说出几个月来埋在心里的话,中国D传言你家人——说你妈妈怀疑你走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

我手中有一份底案,是你的秘书帕翠丝做的,你突然离世的时候有四十四个案子在进行,底单标出每一个案子价值多少,斯蒂夫你应该分到多少。总金额有三万美金以上。四十四个案子跟八个律师合作,这其中,没有失忆贪婪的蛋,没有想当你的接受者以便先行扣下你办公室租金的诺亚。

我只问:How dare?How dare?

这份底案里也没有艾琳。她太“小”不到你的业务级别。现在艾琳脑筋急转弯:谁能做你的接受者?

你妹妹珍妮回信说,不懂我在说什么,大卫和皮特都不吱声,珍妮甚至因此责怪我这样说话。过了一天,我道歉,说斯蒂夫你活得有气度,我要像你一样有气度,斯蒂夫爱家人,抱歉我提到这一点。珍妮回说,理解;大卫也回说,理解;皮特不吱声。

她说自己不合适,因为正在帮忙做你的私人后事,这样可能有“利益冲突”,因此推论,她的头儿托尼也有利益冲突嫌疑;罗润呢?——突然主动要求和艾琳吃商务午餐,然后不见影的诺亚的母鹰犬?她做大型追债中的小部分追债,但是,她懂斯蒂夫你做的损伤案、犯罪案、离婚案等等吗?询问她同时要防着她报告诺亚和蛋——他们从你的多年合作者摇身一变成为趁虚而入者,盯着百万美金大支票,我必须做前线抵抗,不能让这两个人染指“接受者”。四十四个案子中有十个案子是你和小镇律师莫菲合作,他也立刻到你办公室拿走案子,转身和诺亚讨论。你走前十天,莫菲不打招呼突然现身病房,感谢你帮他解决儿子的青春苦恼,委婉地催问你一些案子的了结情况。你不在了,联盟变了,昨天你为莫菲的案子起诉上庭,现在他投奔上庭的诺亚,诺亚守株待兔,而你做的活就这么默默地消失了。莫菲不可靠,不能做你的接受者。

两个月之后,在欧洲,珍妮透露,他们三人背后互相询问是谁这么说的。珍妮当时在飞来的路上,皮特和大卫守着你的最后时刻,然后,其中有一个跟你妈妈搭中国D的车一起回家,D说是这样听到你家人怀疑我。珍妮指控是我决定火化你,我说是富人皮特说把你身体运回波士顿太贵了,珍妮问:有多贵,五万美金?她意在指责我火化你,面对面,我告诉珍妮,是你妈妈怀疑我做得不周。我同时告诉珍妮,这句话我带进坟墓也不会和你妈妈对质。我在伦敦汹涌游客中嚎啕大哭,阳光灿烂的正午时刻,一个晴天霹雳击中我:

脑瘤大马克?四十四个案子有一个是和他合作,你走后他赶紧把他的案子拿回去了,是我暗地告诉他拿走的,既然其他律师都在私自拿回案子——按理说应该等接受者处理。脑瘤大马克应该是可以信任的律师,但是他自己病到这个程度,说话都不利落了,他怎么帮你应付这么多业务?

如果你不被火化,能够再追查败血症因素吗?你崇拜的意大利画家卡拉瓦乔,打架斗殴不消停的卡拉瓦乔,1616年在被教皇召回的路上猝死,埋在当地坟岗,现在挖出残骨,查DNA,认为他不是死于海上脱水暴晒,而是打架伤口引起的败血症。斯蒂夫,你的尸检报告拖了近三个月,如果没有火化,难道会把你再打开,还能查到什么……

环顾四周,几个月之前被律师围绕的你,突然离世了,抢劫的、变冷的,居然没有够格的法律业务接受者?

正午时刻,我昏天黑地大哭。

情急之下,我甚至想到中国D,她是移民律师,懂的法律更少,甚至不知道在定案前律师不能随便说谁“有罪”,她可以在中国人社区预先表达有罪正义感,无知,于是无顾忌,和非专业人士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她在帮你料理后事中我面临的困境。于是我立刻给她打电话。

珍妮找的律师事务所拒绝接受你的案子,根据的是淀粉样沉积的尸检报告。读报告做评估的MD私下跟珍妮说,是医院弄糟了,但是证据不足。艾琳也追问,读报告的MD就给艾琳写了一封短信,带医学名词的,她使用的句式,包括脊髓细胞云云,我看着眼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网上搜的我读的《纽约时报》的同一篇文章。

D一边听一边查网,说她业务范围和她的律师保险都有限,她不够格当接受者。

茹本推荐的律师也拒绝接你的案子,他给艾琳写了一封信,也说到淀粉样沉积,艾琳报告我说,她读着很感动,因为只有这封拒案信写得满怀善意——他是冲着茹本背后的大法官表达善意,我干巴巴地说。而艾琳现在怀疑,你根本没有败血症,是淀粉样沉积在各处造成衰竭,因为拒绝她的千禧年律师朋友也是这么说的,但是那个千禧年律师没有MD背景。我不得不说,全都是读网上“淀粉样沉积”的“幻想”——我用了科幻小说的词汇。

艾琳想到退休律师克里夫。克里夫做个人损失案,非常成功——赚了很多钱,买下一座办公小楼收房租,和退休妻子一起周游世界。艾琳和她的律师头儿托尼跟克里夫租办公室,斯蒂夫你也跟他租过办公室。他的楼旧了,房间低矮,租金便宜,十年前你把办公室搬到帝王大厦去了,退休的克里夫继续做一点省心省力的案子,有的案子他直接转给你做。

艾琳不吱声。而我,我的斯蒂夫,到现在这一刻,我都没有勇气直接面对你的报告,都是艾琳在帮我收着。但是我不能永远回避。

艾琳请求克里夫做接受者,说你有一张大支票需要紧急帮助!克里夫说他退休了律师保险项目减少了,先要和保险代理讨论,得加保险。克里夫喜欢你,他愿意帮忙!他加了律师保险,但是他要去旅行,得等他回来处理,他通知了你的对手律师布莱尔卡式。一百万美金大支票联邦快递到克里夫办公桌了。

律师研究案例的时候,都非常重视尸检报告,而你的尸检报告和治疗报告是有冲突的,冲突在治疗报告最后部分的“败血症”,似乎是这个引起你突然衰竭,然而,有几个专业人士耐心读到两千六百八十九页治疗报告的最后部分——关键部分?他们在读到那之前已经得出结论(一个残酷比喻:这些侦探小说读者没有看完就以为自己知道谁是凶手了)。

艾琳拍了一张支票的照片传给我。

绿色环保人士凯瑟琳又打听到一个律师,她写的请求信标题是:错误死亡。信直接提出尸检“淀粉样沉积诊断”和治疗报告“败血症”之间的冲突,指出尸检报告语焉不详兜圈子。凯瑟琳认为,律师都很懒惰,都想挣钱,都想省力,必须替他们做功课,直接给出要点,给出方向。这个律师立刻回答,说在请医生看报告,一一标出疑点,在见面之前,这个律师要我写出你的最后时间表。

我必须和你再说说艾琳。你知道她的模样,有一半西班牙族裔血,但是皮肤瓷一样白,廉价商务衣裙,深度大书虫,民主党信徒,热衷政治、移民、环保,定义自己的时候加“千禧一代人”的前缀。她是三岁孩子的妈妈,没有工夫读书,靠读网络保持话题不落人后,三年没进过电影院,每天一早奔向办公室,下班路上开着车通过电话和我谈论你的诸多后事细节,这个讨论延续到她在超级市场购物,过收银台,到她家门口为止——这段路她收律师费吗?艾琳不是法律义工,虽然她帮难民做过几天义工,那是为了开拓移民业务,但是她发现移民法没有未来,她跟我提到的。小律师艾琳给托尼干活,我估计她拿案子的提成,因为她养着两份房贷,一个是合作公寓,一个是房子。合作公寓是一个错误投资,在金融崩溃前买的,十年里贷款比房价高,她的艺术设计师丈夫辞职了,在家专职带孩子。艾琳是一个工作狂,是一个循环复始地推着滚落的大石头的女西西弗斯,好像车流的芸芸众生,孩子和房子现在是她一睁眼就面对的生命目标。帕翠丝列给我四十四个你进行中的案子,有几个是你一人在做,我圈点出来,告诉艾琳,她做,挣钱全是她的,我附带说,“和斯蒂夫这么多年我懂得律师要靠案子养活。”

这是下午四点了,明早律师就要,赶在最后期限之前,我写你离世最后一天我知道的每一时刻发生的事。清晰,短句,无形容词,有些医学名词我先用常用字填上,赶着往下写,从下午四点写到晚上八点。匆匆写出一稿,立刻传给凯瑟琳,请她帮我修改英文句子。她编辑了几个小地方,说就这样,让律师看到我的“原汁原味”,知道我的真实状态。我同意了,我送了,我后悔了,斯蒂夫,我后悔,斯蒂夫你一辈子不会允许这样的英文出手的,我太尊重英文——你的母语了,我很后悔,因为后悔哭起来。我写信给律师,请求原谅我的英文,律师说他在欧洲留学在德国住了四年,连德语打招呼都不成,回美国念大学遇一学物理的中国学生,听课有困难,笔记是他帮着记,后来那中国学生就不得了云云。我不会为这类陈词滥调的鼓励太感动的,斯蒂夫,你是一个案子,被律师接受,还是不成为案子,被律师推出门,这是基点。

我还跟艾琳说,“你是一个奇迹!你救斯蒂夫你救我!”奇迹这个有宗教含义的词,艾琳怎么理解?斯蒂夫你知道,艾琳退出了与生俱来的摩门教,把乖乖丈夫也一起拉出了教会。我就此问了她,她明确说,她是无宗教信仰者。但是她信仰“职业道德”——她使用这个词,这词是法学院灌输的?所有你周围的“老家伙”的职业道德随着案子和岁月磨破了?蛋去年还在外州一家法学院兼课呢——不付工钱白使用法律实习生。只有这个夜校毕业小律师艾琳自动挺身帮你帮我!

接见我的是两个律师,都是上庭律师,和你一样,见面的事务所在一个郡法院的对面。斯蒂夫你常去这个法院,他们也去,作为陪审团候选人我也去过,你送我接我,法官和对手律师都认识你。这家事务所很小很拥挤,有金鱼缸、家庭妇女打扮的中年秘书,环绕小会客室的法律书,都是装饰品,早就没人查书了,全部在网上了。这些布置我都经历过,除了金鱼缸。

我对“职业道德”深有疑问。职业的友谊,职业的分享,你一离世,“职业道德”社群徽章立刻被残忍地劈裂了,全部现实直逼过来,如果你我没有现代法律支持呢?那些一直缺少法律支持的人呢?

两个律师劈头问我,怎么认识斯蒂夫你的。于是我得把你和我彼此完全无知无识的被介绍的相遇故事讲给他们听,不得不说我是作家,说你也写作,我说着想到,这两个律师对“写作”的词义一头雾水,律师都写作——写案子,写申述,写辩论,有几个律师写虚构写历史?

道德律,在你离去的这一瞬间,变化多端。前天我去拿你的邮件,我需要从银行账单猜测我的财务情况,你我一辈子信誉优秀。我给前台秘书事先打了电话,开到半路,看到手机上前台秘书电话,我停车接电话,秘书告诉我,诺亚说了,我不要到办公室去,你的信件他留着。

我下决心不跟律师哭了,但是我又一次痛哭,哭着叙述你的最后时刻。这两个律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和你在世联手做案子时候一样,一个表达同情,一个表达愤怒。我一边大哭陈诉,一边有距离地判断律师的反应和情绪。我用破英文哭着诉说你的病情和住院情形,小律师艾琳代理我,坐在我身边听。我哭诉说,小护士说斯蒂夫连续腹泻后如果我继续帮他清理,她把我扔出去……

空气寒冷,我靠在车边,淡淡地想,诺亚逼我替你交办公室租金,这说明我拥有你的业务权,我拥有的办公室不许我去——是明明的混账吧?想着,我钻进车,调转车头开回家来。你不在了,我纵然有嘴,我无法抗争,对付我,律师有的是“理”。

扔出去?!红脸恨恨地说。

原谅我,斯蒂夫,我写律师各种嘴脸,但是有一个场面我记着。你第一次中风恢复的时候,诺亚、蛋、罗润,围绕你的病床谈各种案子。罗润刚刚看病回来,皮肤粗糙松弛,比我小十岁,犹如风烛残年老妇人;蛋有糖尿病,最近胯骨出问题,走动艰难;诺亚腰疼腿疼,病房没有更多椅子了,他就坐在半人高的病房垃圾桶上。诺亚心脏搭过桥,手术后三天做案子,你担忧诺亚的健康随时会出事,你说要帮诺亚到底的,这些有病的律师都还在,你却走了。我不恨这些律师,都被活儿压着、被儿女压着,被房子、被金钱、被案子压着,你是这些人里过得最好的,在高压中,追求外在的、内在的自在,然而,这些个个有病的人都还在,你却走了。

“我想,她的话是哪里学来的吧,也许这个黑人小护士看着黄种人我的丈夫是白人,心里不舒服,这里面有没有黑白之外的更深的种族歧视?”我终于说出“政治不正确的”话。

掌握四十四个案子底单的帕翠丝被诺亚炒了。诺亚说雇她,周末约她谈案子。帕翠丝猜想,诺亚是想了解斯蒂夫你有多少有油水的案子。诺亚让她处理和斯蒂夫你相关的案子,其他律师也如是,而我还在付帕翠丝工资,因为你的接受者克里夫可能需要帕翠丝对你案子的了解。诺亚先跟我说要买你的电脑,帕翠丝赶紧把你电脑里的文件复制了送给我,一个星期之后诺亚解雇了帕翠丝,说她不能合作,说她早退,说她文件写作水平犹如小学生。我试图帮帕翠丝找雇主,从你走了就开始,如果她做电影电视,也许我还有用,法律活儿现在唯一我能托的是艾琳,艾琳给帕翠丝推荐了两个地方,一个独立开业女律师的秘书,一个大事务所底层拆信件的秘书。帕翠丝都看不上,觉得艾琳不是真心帮她,她说要回去上学,克里夫需要她就招呼她。她带着你的一部手提电脑和一台文件复印机不见了。

白脸安慰说,他妻子是希腊人,红脸说,他妻子是韩国人。啊,我不由得感动。

1月22日,2018年

“美国头等医院出这样的事。”红脸说。

“死亡证书”终于来了。比你爸爸的、比殡仪馆说的一个月,更迟地来了。

“我妈妈也问,美国医疗这么强大,怎么会这样呢?我妈妈不明白斯蒂夫怎么突然就走了,斯蒂夫和我妈妈每个星期视频,写好拼音说中文,念中国古诗,问候天气冷暖,谈国际大事。”红脸律师动容了,也许是惭愧,他和他的韩国丈母娘说这些吗?

他们说,因为下大雪,他们说州政府机构因为下大雪关门。

“斯蒂夫尸检报告也许有问题。”我回到主题。“是的,拖延太久了。”艾琳不由也说。

证书,淡绿色纸,纤细复杂的纹路,防止伪造。我不忍读你的名字、你的生辰、你的社会安全号码,你走的时刻……我直视造成死亡原因一栏:

“你意思是他们作弊?”红脸律师索性问,我吓了一跳,他的想法比我更为阴暗。

第一原因:淀粉样变性疾病,疾病时间是:两到三个月——他们给你做出这个诊断是你生命最后十天时,还是你提示医生做心脏MRI发现的,于是他们认为是这个疾病引起中风,从你10月28日第一次中风到你12月17日肺部小手术后突然离世,是一个月二十天,不是“两到三个月”。

“我没有这么说。”我口气谨慎。

第二原因:肺栓塞。时间是:一天——根本就不是“肺栓塞”!肺部术后常规就是防止肺栓塞,防止的护理包括给腿部加压,患者立刻下床走路,你术后处理全套跟随的,你完全没有任何“肺栓塞”症状:胸疼、呼吸困难、咳血、晕厥,你完全没有。你一天一天在好着,在最后一天突然呕吐,腹泻,我恳求给你输液,医生迟迟不理睬,ICU医生承认你高度脱水。

“你觉得我的破英文能为斯蒂夫作证吗?”我看着红脸,我知道这一对律师,他是主打律师。

签署证书的医生,是你的家庭医生,你爸爸为你选定的,他拒绝签字来着,你走前半个月还去看他,他抱着头说,斯蒂夫,我不知道你究竟怎么回事;你回家还学了学他,为他感到抱歉。谁签署也许不重要,你的治疗你的生命是大医院体制下多科室互相推诿责任的结果,全体安全躲在大医院体系里面的推诿结果。他们出错,他们推诿,而我——斯蒂夫,再没有任何可以信任的律师可以信任的人帮你我对这张官方的终于迟到的死亡证书提出疑问。

“你为什么这样想?”他问。

1月23日,2018年

“因为你一开始便说,你刚才见的另一个潜在顾客,谈吐太糟糕了,我怕我对不起斯蒂夫。”

我一个人面对你猝离的后事,你的业务、你的账单、你的诊断和治疗,我一个人。

他连连说,你没有问题,没有问题。他有一点尴尬,有一点着急。

同时,为了卖房子,我送掉我们的东西,很多东西送了小律师艾琳,我的围巾、丝袜、手工针织桌布、餐巾,她有四姐妹可分,她们的妈妈是西班牙裔,爸爸是白人,姐妹的肤色两白两棕。你多年的秘书麦克是艾琳一个妹妹的丈夫,是艾琳命令你接受麦克当秘书,艾琳的丈夫是麦克的中学同学,他们都是盐湖山里人,那个地方是摩门教社区,这些婚姻标识着小圈子,不过,摩门教向全世界传教,所以这些男孩有离开山村的机会,不会说外语的艾琳的丈夫来到亚特兰大,看上了艾琳,还替麦克看上艾琳的妹妹。摩门教贡献人口,艾琳家四姐妹,艾琳丈夫家六妹妹加两男孩,麦克家八男孩加三妹妹,这还不是多妻摩门教呢,兔子似的生,巨大的家庭,互相关照,虽然艾琳叛教了,把丈夫也拉出教会,她喝教会禁忌的咖啡和酒,后悔怎么早没喝。但是大家庭在艾琳看来,互相关照是自然而然的,艾琳是四姐妹老大,她帮麦克带孩子,让麦克两口子出去看电影;麦克家漏水了,一家都挤到她房里子;她三十四岁有两处房产,一个公寓,一个房,她把房价沉底的公寓租给自己妹妹,她觉得不合算,让丈夫带着孩子修房子,准备趁这些日子房产热卖掉。这是她丈夫告诉我的,他带孩子,心思和孩子一样幼稚,没有意识到他说漏嘴了。大姐大艾琳命令丈夫念大学,也是她命令丈夫回家看孩子?艾琳跟我说,现在该让诺亚知道我是谁!诺亚意识到她是谁了吗?我应该意识到吧?焦头烂额中,我写着—勾画着一个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肖像,为了什么呢?除了她,我没有任何律师可以信任。肖像清晰起来,艾琳是安静的,从前当秘书时她也安静吧,她心里是有主意的,有不小的主意,她崇拜女大法官金伯格。

两个律师其实备好了合同,供我签字,说他们的策略是花两千块雇医生深挖最后时刻医院的问题,雇医生的费用由表演愤怒的律师掏。“你有钱啊。”表演安慰的律师奉承地说。我没有吱声,斯蒂夫你生命结束前两天做完的最后一个案子,你掏了九千调查费呢。他们说要给你讨回公正。我哭,我听,我没有吱声,我是你的妻子,是律师的妻子,我在你身边有二十七年经验判断律师的话意,你从来不说一定打赢,你跟顾客指出案子存在问题,你不会使用“讨回公道”这样的词。带着合同,艾琳送我回家,车到门口,我在车里读合同,不上庭赢案子,他俩拿赢的百分之四十,上庭赢案子拿百分之五十,愤怒红脸拿其中的百分之七十,安慰白脸拿百分之三十。下车之前,艾琳判断说,没有更多选择了。几个律师拒绝了,这个律师表示自己掏腰包调查一下,艾琳说我没有损失钱,我在车座上签字。一个案子申请上诉,可以走几年,如果这中间我不在人世了,谁代表我接受案子结果?我问艾琳,她看看我,她知道我会以个人名义把打赢官司的钱分给她、分给凯瑟琳。我把这次见面报告了你的老友大法官秘书茹本,她回信说,她会查查这对律师的口碑。

艾琳的肖像在清晰起来,为了对艾琳提起警觉吗?警觉什么呢?再没有什么人和事能把我踹入烂泥了,没有你,我落入烂泥。也许,我淡淡地看到一种对比:

我给律师看了我从前出的书的《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书评,意思是,我虽然说破英语,我不是文盲。谈话到最后,我提到我做过护士,为说明我的亲眼所见不是无知的。斯蒂夫,你知道我,四十年前我当过护士,在北京头等医院,到西双版纳做医疗队员,这些经历在我的自传里写了两大章,Helen翻译了整部书的英文,我在帮她核实“原文真实”。在我动身到英国Leeds大学发表讲演《我的中文处境》之前,我把Helen翻译的这两章英文,转发给两个律师,作为研究你是不是能成为一个案子的旁证材料。

在大家族出身的艾琳看来,很自然地,你家人皮特应该关照我。皮特他们完全不觉得。隐私个人主义,还怎么关照?关照什么呢?

在伦敦街头黑暗中我告诉Helen,她喃喃地说,一部文学作品,成了律师办公室的文件,也是一种下场……

你的追思会定在1月28日,你弟弟大卫说,他妻子丽萨提早几天来帮一把。你大学同学、美国台湾人如心说来接我,一起去机场接丽萨。

我等了几个月,我知道律师讨厌被打搅。三个月过去了,十月底的时候我请艾琳催问,律师喜欢和律师打交道。我和艾琳又去了事务所,唱白脸安慰角色的独自接待我们。

如心微信我:“周三见面时我要给你一个拥抱,虽然这不是亚洲姿势,我要给你一个拥抱。”

白脸律师指着大窗说,街对面就是郡法院,那里不是代表公正的地方,很好的案子会失败,很烂的案子会赢了,我很抱歉,你没能在这里找到安宁。

我渴望被人紧紧地拥抱,不论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我渴望我主动伸手拥抱,拥抱的时候我希望对方和我一样耐心,拥抱支撑住我的孤单。诺亚谈办公室房租的时候先给我一个紧紧的拥抱,我只有拍拍他的背。蛋,一心等着大支票,那时候走进诺亚的办公室,也先给我一个紧紧的拥抱;他一个人溜进家来盘查大支票,临走的时候给我一个紧紧的拥抱。

这意思很清楚。这套说辞,也许是他的常备说辞,不是对我说的,是各种版本的一个标准版。

斯蒂夫,你从来没有紧紧地拥抱我,你觉得我弱小,易碎,你轻轻地搂着我,有时我主动伸手,无言地轻轻搂住你,我们就这样停住,互相搂一会儿。如果不被“拥抱”的英文言辞提醒,在大力拥抱的礼仪的洪流冲刷下,我多么容易失落记忆,我的斯蒂夫,你轻轻地搂抱我。

我说,斯蒂夫常去街对面法院……

1月24日,2018年

我扭头看百叶窗,看窗后面隐约的树,我的斯蒂夫,我看到你的背影,你的脚步,你正推开法院大门走进去。

丽萨从波士顿来帮我们,她有一个计划表:帮我下载网购食品App,处理银行细节,换斯蒂夫车轮胎——轮胎是你全家坐在车里离开高速路转入支路的一瞬间大爆的,斯蒂夫,你想告诉全家什么吗?!求他们别就这样离开你,抛下我一个人,说你走得冤……我想到,无以言。我把丽萨来帮一把的消息告诉所有人,为了说明你的家人是关心我们的——为我的孤单虚张声势。

在我的左手边,白脸律师拿起放着的两页纸,是那个红脸律师的信。信是一个月以前写的。白脸律师念起来,医学名词连连,白脸律师停顿说,我爸爸是医生,我都念不溜这些词。

丽萨也是波士顿人,是你妈妈弗洛伦丝给你弟弟大卫选定的,你妈妈把家传戒指拿出来,送到珠宝店清洗了给大卫去求婚。丽萨的父母属于波士顿蓝领阶层,结婚前亲戚聚会晚餐上,丽萨肥胖的母亲喝酒,起舞,丽萨的姐姐超级肥胖,丈夫在军队服役,眼看要退役回到蓝领职业,你妈妈弗洛伦丝统统看在眼里,不掩饰她的表情,她对我撇嘴。弗洛伦丝也会说皮特妻子的是非,她跟我说她对其他儿媳的看法,问我的看法,说我是作家,但是,我不喜欢“婆媳嚼舌”。我们住在南方,和你妈妈很少见面。

我听着,知道这都是“借口”,让冰冷的拒绝有一点点叙述的人气。奇怪的是,我为听到这些法律说法感觉亲近,是的,亲近,我已经十个月没有听到这类叙述法了。这是我此生第一次正面听到这些叙述,我,一个律师妻子,十个月前每天听法律词,就像斯蒂夫你小时候天天晚饭桌上听你的医生爸爸说大肠杆菌、癌细胞转移、阿司匹林。我总是旁听你说案子,我第一次正面听案子。

弗洛伦丝对丽萨生在长在临海的波士顿居然不吃鱼,也有看法,但是大卫娶丽萨你妈妈是百分之百没意见。丽萨在一家日本药物公司法律部门写合同,前几天这家大公司收购了美国大公司,成为世界最大药物公司。小职员丽萨覆盖大卫的医疗保险,朝九晚五的活儿给两人带来稳定收益,大卫从挣钱有限的公共机构退出,跟着妈妈做房地产销售。弗洛伦丝专销高端住房,大卫跟着妈妈做,收入可能巨大,也可能一年没收入。高端房有钱顾客是刁钻的,妈妈对付刁钻游刃有余,妈妈嫌大卫不够卖力,现在他卖力了,在你走那天他挣了大钱,他挥拳对天说,终于受到斯蒂夫你的勤奋感召。

这份拒绝接案子的信说,医院操作没有错,尸检证明——引用验尸人名字引用细节,我垂下眼,关闭听觉,不再听。演红脸的律师没有花费他夸口的两千美金,他给他的医生看,那医生说,你很难打赢,很难说服陪审团。

丽萨和我到Lex车行一起换了你的车胎,车行洗干净你的车,这辆车是你赢了一个案子的自我奖励。等我得到法院批准,我做你的执行人,你的车的拥有权成为我的,全家都预先指点我,尽快卖掉你的车。会卖掉的,斯蒂夫你的心血,就在这样散去。

白脸律师的手按了按我的手,手离开了,他出去了。等他回来,把一份复印件放在我面前,这是我第一次直面你的尸检报告,九页复印纸,从前是艾琳帮我收着,帮我转给可能接案子的律师,凯瑟琳也收着帮我看帮我转,这时候,它在我的面前。艾琳的手默默搭在我的手背上,企图温暖我吧,她的手象牙一样,是冰冷的,

傍晚,最后一丝晚霞,大树,房子,双车道并排停着你的银黑Lex350、我的鲜黄甲壳虫,有品位的中产阶级家庭。

我喃喃地、清晰地说医生们,说护士们,说医院各科,艾琳提醒我说,这里结束了。白脸律师说,我整个下午腾出来为听你说。

1月27日—28日,2018年

我为什么失神地持续地说?因为一个人面对的死寂真相太大了,然而,只有我自己一个人面对,哪怕我永远不要读这些纸。

捐你的衣服。丽萨手机问邻居,邻居指点看网,丽萨替我决定给AKF——美国肾脏基金会。

还有什么地方可以为你申诉?

捐衣人,需要某种野蛮与无知,好牌子、好衣服一律扔,帮助收拾衣物的好心人也许会被遗孀默默地记恨一辈子的,但是眼下我感激地看着丽萨把你衣帽间里的衣服,放入十三加仑白色垃圾袋,装满一袋又一袋,转眼之间,你天天出入的满满的衣帽间,剩下一排排空衣架,你的西装,你的领带,丽萨手犹豫了,这些西装可能什么人穿着去对付求职面试。你的西装质地高级,丽萨就是无知,她的手也能摸出质感。

我想到斯蒂芬·布瑞欧。2013年5月4日他在《时代周刊》发表长文《苦药》,全面抨击美国医疗系统的高额账单,导致众多病患欠费、破产。这是一篇破“时代”的长文,巨长,长到《时代周刊》那一期就发了这一篇文章。诸多的医药名词,我花了几个小时读,布瑞欧点了好几家医院和保险公司的名字,我读着不由为作者担忧,医院系统以及保险公司有强大的法律团队,还不告死作者?!斯蒂夫你说,这作者不怕,他是律师。你说,他写的细节你每天遇到,你为顾客账单搏斗,没有尽头的搏斗。

一楼的小衣橱,丽萨把你的公务皮鞋、便装皮鞋、摩登皮鞋、运动鞋,一股脑扔进垃圾袋,小衣橱还挂着你心爱的皮夹克,是二十年前你妹妹送你的,袖子刮了口子你非常痛心,请裁缝换了一块皮子。黑色皮夹克磨白了,你总是穿着,你穿到医院,皮夹克沉到我臂力太弱抱不动,你出院时穿回家,最后一次住院小手术你我都说,这次不穿去,留着,守着,眼看着,就这么进了垃圾袋。一楼小衣橱还挂着你看电影的夹克,灰绿色面料,银色缎子里衬,我担心夏天电影院空调会有点冷,特意给你买的,现在,我穿着这件夹克看电影,丽萨在收入垃圾袋时,我护着说,是我的,是我的,救下你的电影夹克。

与医疗系统风车作对的布瑞欧是哈佛出身的律师,畅销书作者,讲坛上宾,他有一个网站专门推销他的书和理念,他的基本理念是:深渊中的美国,眼看要完。

连贵重的羊毛大衣也被丽萨捐了——扔了,我给你买的羊毛里子高腰皮鞋,连你妈妈都认可绝对够进高级饭店的,丽萨眼都不眨地扔入垃圾袋。

这个人太大牌了,我能求到?你的病因,你的最后一天,他会做剥离分析?你最后一次住院到离世,肺部小手术、术后恢复、ICU,五天,账单是十七万八千美元,保险公司全额支付了。你走了这么久了,一笔麻醉账单仍然不断来催,两千七百美金,执行日期就是你走的那一日,就是我一转身他们插入呼吸器之前的麻醉剂,从此永远中断我和你说话的麻醉剂?我不支付。这张麻醉账单甚至威胁转给追债公司,我不支付。这家大医院在你走后发来服务满意度调查表,我没有理睬,留着这个证据。证明什么呢?我学你做律师的习惯留证据,我指控美国一医院过度收费吗?布瑞欧是非黑即白的律师。他们,律师们,攻其一点以取胜,大牌布瑞欧会怜惜于是垂首个案斯蒂夫你吗?他的名字和你的名字属于同一支脉,斯蒂芬是斯蒂夫的一种写法。他指控庞大体系,他真在意人吗?

所有的业务衬衣。好多还套在干洗透明塑料袋里,一大摞新衬衣还没有拆封,是律师蛋那个思维失落的老混蛋送你的。蛋总是趁大减价采购一大堆业务衬衫,斯蒂夫你的身材是最理想的模特。

斯蒂夫,原谅我,我的斯蒂夫,不论是大是小,你的同行,你的律师们,不在意个体的人。我在一次次申诉中一次次崩溃,内心滑落结束自己的边缘,一次一次。假如我放弃,你能原谅我?我不能原谅我。

“这件也扔了吧。”我把我的一件衣服放入垃圾袋,海军蓝细呢料,领口、袖口镶嵌白色小片,手工缝的,胸口一朵白色缎花,中间一颗珍珠,衣服里子是白绸上面有蓝色斑点,和衣服的正面相衬。

有人敲门——几乎没有谁敲咱们家门的。一个稍微超重的四十岁不到白男人站在门口,自我介绍并递上一张印着他照片的宣传单。他在竞选州议员,敲选民门。我问他职业,说是律师。什么方面?错误死亡。上庭吗?上庭。我看他的姓,东欧的?他说是波兰裔。这人敲门求选他一票,因为我登记的是民主党选民,我被民主党亚裔竞选后援圈中,而这是送上门来的斯蒂夫你的律师吗?

“这件也扔?!”丽萨惊叫。

我就说你,你一半波兰裔,你是律师,你错误死亡。我哭起来。这个敲门求选票的把他的事务所联系方式写在我的手机里。不知道有几位竞选人同时拉业务?艾琳知道他,你的法律业务接受者克里夫也知道他,为他捐款。我们这个郡的民主党人很多给他捐款,你知道,这里白人居多,明而不宣的,他是白人,自己人的自己人。

“那就给你吧。”

没有你开车带我,第一次,我没有去投票站,我填写了缺席投票。乔治亚两党竞选十分激烈,尤其是一个黑人女性据说要成为历史上第一个州长。结果她落选了,但是那个民主党律师出线了,他选上了。我用邮递方式,投了他一票,两党州长竞选人都没有投,我的投票表只有这个律师一栏涂满,私心希望他能帮你?私心害怕他知道没有我这一票就会拒绝你,我的恐惧不是荒谬的,这个年轻政客会知道的。他一年三个月在州议会,其余时间还要讨生活,艾琳说,她联系这个律师,现在他忙州里大事,禁枪、教育投资、医疗保险,一直要到明年初的时候——因为要过感恩节、圣诞节、新年,律师都忙着结案,总结年终税务,你也曾经很忙。

丽萨又是一声惊叫,带着惊喜。

和对待每一个潜在的可能为你力争的律师一样,我也做了这个律师的功课,九年从业经历,三个女儿,一开始就做死亡类案子——因为这个一旦赢,是大钱,而他只有九年从业经历,身体肥肥,粉嫩的脸,甜甜地笑,也许可以争取选民的心。对于你这样的案子,思维是不是锐利,有没有深挖的能力,有没有足够的时间付出,我打问号,凯瑟琳也怀疑。但是我们在末路了,律师,我是说,够格的律师,放眼看去都是投机者,投机的能力半斤八两。凯瑟琳叹气,太难找到那一个律师,斯蒂夫,是斯蒂夫的最理想律师。

这件衣服是我去澳门赌场做片子的时候,赌场老板娘送我的,价值几千美金。你爸爸生日全家在波多黎各度假岛聚会的时候我穿过一次,优雅麻烦,得为这件衣服全身搭配,裤子、鞋、手袋。再没有机会与你同行了,我对搭配绝了心思。

我给凯瑟琳看了律师写的拒绝信,是演红脸主打律师写给演白脸安慰律师的,凯瑟琳读了,皱眉说,这么烂的文字!落魄摄影家凯瑟琳,不断写环保提案,她的文字功力因此锤炼得不俗。可怜Helen翻译的我的自传,得国际翻译奖的Helen,随着退信,那份文学自述英文翻译稿也从律师电脑里清除了。也许从来没有被打开过,没有被看一眼。

丽萨一边扔,一边收起你的带家乡棒球队标志的球衣、球裤,短的、长的,夏天的、冬天的。她说分送全家,看球的时候穿。我没有说,全都是我给你买的。

我和凯瑟琳决定,把你的最后时刻表,你的案例的要点,最后修改,请艾琳预约这个民主党新秀死亡律师。同时,我们跟你的老友茹本报告我们的失败,问问她还有什么建议。

丽萨把鸭绒被原装袋都用来当垃圾袋,我看着想,这些好袋子是等我搬走时候要装我的衣服的,算了,算了,等我搬家,我的衣服装在垃圾袋带走就是了。十五大袋,每一个袋子高过膝盖,丽萨从二楼一个一个运下来,沿着前门一路排放,袋子侵入到客厅。

你妹妹珍妮,帮我修改你的最后时刻表,因此她总算看到了你最后时刻的一个连贯的线索,而不是隔空听说。她边修改边说,她不继续参与了,她的生活要向前看。一个中年失业从外国回到本土住在你妈妈公寓每天两杯酒的女人,生活如何继续,那是她的问题,也是我的你的问题,因为她是我遗嘱的唯一继承人。

你的内衣裤抽屉都空了,四层抽屉,从上面到底下,分别放汗衫、内裤、袜子,最底下是不成对的袜子,全都空了,清洁女工全部搜走了,在上面第一层,剩一个白色信封。

我在网上查到,那个白脸安慰律师的业务包括做遗嘱,于是,告辞之前我询问遗嘱问题。

里面是一张你姥爷的洗礼证明,你放在风衣贴胸口袋从爱尔兰北部海边小村携带回来的。你那件风衣,被中国D看上要拿去当儿子的戏服,人家随口一说,我赶紧把你的风衣藏起来了。

你有多少资产?白脸安慰律师立刻问。他的脸上有疤痘,我第一次见他就注意到,以为是天花留下的。他问我的财产时候,脸涨得通红,疤痘立刻多了起来,迅速密布整张脸,这是不是红斑狼疮呢?我想,斯蒂夫,你后来脸部有些发红,皮肤科医生说是头皮油脂流到脸上,涂膏药会好转,但是不会痊愈,医生说他自己也有。我在网上搜索,我怀疑,这类表现和免疫系统有关,我面前这个疤痘丛生的律师有免疫系统问题吗?这个捞到案子找能手分享的角色,无力为你抗辩,他能抵抗自己身体隐藏的疾患?他也是医生的儿子,懂得医学名词的意思,那又如何呢?我没有吱声,我提示,我没有负债,没有后裔,也许值一百万以上。他立刻说,他代理的客户有一千万的、一亿的,我再次提示,我是作家,有版权的问题,他能够给出建议吗。他立刻说此地名流《飘》的作者玛格丽特·米切尔的遗产管理,提到他侄女婿和侄女在上海做专业词汇字典翻译,说他女儿在海地的慈善机构工作,那里人穷得一个礼拜只吃三顿饭,可以捐遗产。我打断他说,公共电台让我们听众捐钱,其中有一部分钱会进食物银行,我听着想,穷人超级肥胖,吃得太多……斯蒂夫,你会不喜欢我这么说,但是,你可能同意。

我在一天一夜里写出十二哀歌,Helen立刻翻译了,她建议中英文对页排版印刷,放在你的追思会上。

我甚至想到求诺亚帮助,你走后他无所顾忌地掠夺你,我居然不计较了。我先问了他的母鹰犬罗润,她还在租你们的办公室,诺亚没有像他声称的那样搬走,他们都在那里,蛋也在,律师们的日子没有任何变化。我问罗润是否认识本城起诉医疗事故导致死亡的律师事务所,我知道她不懂这类案子,但是她在大律师事务所干过,应该联系广泛。罗润得到我的容许,给退你案子的红脸律师打电话,收到红脸律师私人顾问医生的看法。原谅我不能抄写了,太伤心了,还是那一套。罗润说,最敢打的可能是诺亚,她以为诺亚一直在掌管你过世的案子,她这才知道诺亚和你我的过结。追溯误诊、起诉医生,而不是起诉医院,她以为也许是一条路。她完全不懂,但是她说她懂得律师起诉医生会非常费钱。我想到过。前一家大医院误诊并延迟治疗你咳嗽的问题,我想过去那家医院要诊断报告。

卡拉建议不要摆出来,等到追思仪式之后邮递,致谢来者。这是美国的传统礼仪,葬礼、婚礼,曾经都是这样做的。现在人没时间阅读,你的追思日一过你就被家人和朋友放在一边,谁还会拿起来再读昨日?这些英文读者就是读了,谁有耐心看一眼对照的中文?在美国这个地方,中文连天书都不是,只会慢了世人越发匆忙的目光,也许就此放下不读到底了。我得放弃我的中文原文,我不能等到追思之后,我必须当场散发。究竟会有多少人来?你妈妈认为你家人到场,一共能有十多个人就不错了。我不知道你的各种联络,半夜时分我心算一下,你的家人、律师们、艾琳、她的老板、你大学时一起做杂志的小团体、你的恋人、我们的邻居、你打交道多年的法官、你的顾客,你的犯罪行当老友不知道你走了,你的追思日,给你打工多年但是当了联邦底层职员的麦克根据法规不提供任何人名,不过他和老婆都会来,这样,我计算有七十人会来,这个数字会安慰你妈妈的,这其中,谁是读字的人,我也一个一个计算了。以歌当哭——我给你的十二哀歌,印三十份。

我起诉隶属Northside大医院的肺科医生?起诉马路对面和Emery大学合作的St.John大医院的肺科医生?他们看你咳嗽,拍片看到你肺部有点水但说没关系。你的咳嗽继续加剧,我请我的家庭医生为你看诊,她为大医院医生关心教学胜于关心病人而担忧。在第一家大医院没有在意你咳嗽三个月之后,你发生第一次中风。你能说话后的第一件事,你惊奇地说,我不咳嗽了!然后,你继续咳嗽……我要分别起诉亚特兰大两大医院两个肺科?!

Helen在伦敦发我一个亚特兰大的制作链接,我看了一下,是大制作大设计,不接这份小活。我打听中国人的本地印刷店,曾经印电话簿,现在只印中餐馆菜单。你的前秘书麦克终于帮忙了,说到联邦快递中心印制,那里有印制服务。麦克做了印制用的PDF,做了一次又一次,做到第六次的时候,我不得不拍我枕边的万之译瑞典诗人特朗斯特罗姆诗集的香港中文版,小开本长形——我终于让麦克明白了什么是诗集开本。

起诉前一个耽误诊断,起诉后一个两次小手术严重错误,给你抽水时气体进入肺部,会造成致命的肺塌陷,于是立刻又给你做抽气手术!!但是哪个律师会接起诉医生的案子呢?医生比病人更被法律保护,也许,我在自投罗网。罗润提到诺亚敢打。你离世后罗润来我家探望,我告诉她我想卖房,我的动机其实是预设她会传话给诺亚?我希望诺亚有感于多年友谊于是手下留情,然而,诺亚毫不留情地指出,我可以卖房还办公室租金。诺亚是法庭打斗天才——你赞许地说过,但你同样知道,他不回顾客电话、拖延案子,他将如何整理你的案子?他曾经动不动敲你办公室门框,问你任何进入他脑子的法律问题。本能地他又会想敲门,问关于你的案子的问题……

我最大的心愿是你妈妈读这本小诗集。你妈妈是古典读者,读《波士顿环球报》和《纽约时报》周末书评以及读书俱乐部推荐的新书,她读的都是精装版,但是没有翻译作品。我希望你妈妈读你读我,毫无障碍地,我“翻译”这词,怕你妈妈对这个词感到困扰。我放弃Helen的名字,直接你与我,我放弃了我的中文原文,只留Helen翻译的英文,左页留白,右页英文,三十二磅白纸,A4纸折叠,订书针装订,印刷三十本,加税一百四十七块美金。

走到这一步了?纵然我腆着脸求诺亚,你要他代理你吗?你会不会对我说,缄默,不要给他有关我的疾病材料,请为我保持尊严。

丽萨来帮忙的深层念头没有跟我直说,是让我跟医院要你的尸检和病例报告。她打过电话了,还有家人打过了,但是医院说只有我能出面要这些材料。她帮我拨号,医院病例中心说,结果还没有出来——你已经走了两个多月了还没有报告!我给丽萨看了心脏医生S抢先发表报告时候写来的短信,说短尸检报告已经出来了,那是你走的几天之后,我拿出保存的各科医生卡片,丽萨立刻敲名字,问心脏医生S,认识吗?熟悉吗?也许她的药物公司法律部门是这样干活的,斯蒂夫,能够这样问吗?心脏医生不会通风报信吗?丽萨在一张黄色记事纸上写下我要报告的法律说辞:

我向茹本最后呼救。她回了封长信,信的最后一段,以你的口气说,亲爱的Xinxin,let it go,照顾你自己的身体。我没有回她。她也说到律师接案子要考虑花费和时间,假如有律师接案子,少说两年一般五年,律师需要案子的收入来养家糊口。我没有任何人可以求了。这个圈子多么窄小。我没有任何人可以讨论你了。

I am Kin of Steve……,看着丽萨教导我如何要你的病例的措辞,我应该感觉到背后存在的你家人的看法?中国D暗示过,说她送你家人从医院回来时在车里听到——我应该感到什么呢?

我做了一个梦,斯蒂夫,你站在我面前,穿着一件灰色的衣服。我有一点疑惑,你有灰颜色的衣服吗?我靠在你的怀里,你个子高,我的手扒着你胸的下沿,你的肚子微微有一点隆起,我在你的怀里,轻轻地敲一敲,我有时候会这么做,是一个玩笑,是一个警告,斯蒂夫,注意减肚子啊。

为你的追思会,你妹妹珍妮从伦敦先一晚飞到,她在大洋那边帮着处理你的追思请柬印刷和追思后的餐饮安排,我和她和丽萨一起吃晚餐。在你我来过的餐馆,音乐喧闹,南方重口味,绝大多数顾客是盛装黑人。现在珍妮当面告诉我,她和她的律师谈了你突然离世,你走的什么地方似乎不对头,她的离婚律师极有智慧,立刻介绍她找此地专做这类案子的律师事务所,介绍时附带说,如果这家律师所接受案子,说明一定会赢的,因为这家事务所只接受会赢的案子。珍妮是全家唯一没能赶上你最后离世时刻的,但是你最后一次手术的每天我们几个人都在短信组交流,包括你自己,眼看着你每天在好着,最后一天你出现呕吐,你告诉了弟妹,妹妹珍妮特别问候你来着,她说,她跟这个法律事务所的MD助理越洋长谈一个小时,对方说,听起来显然有什么不对,要看你的材料,整个谈话没收她咨询费——经历昂贵离婚法律争夺的珍妮,对这一点很吃惊,我没有跟珍妮说,这种案子都不收咨询费的,斯蒂夫你也一样,我只是紧紧抓住珍妮的手臂,在幽暗灯光下在喧闹音乐里喃喃,听我说,听我说,听我说……

梦醒,我在想,灰色衣服,你有一件的,你的健身运动衫。

听我说什么呢?我失去你,人世间的凶险、推诿、隐瞒、猜疑,我现在怎么说怎么做?我眼下要做的全部是尽全力让你走得安宁……

我个子矮,在你的怀中,头到你胸口上,手搭在你胸口下,我轻轻敲一下你的肚子。

丽萨睡你的床,把衣服满地扔着,斯蒂夫你的房间一辈子没有这样乱过。丽萨比大卫小十岁,中年工薪阶层习俗,穿着运动鞋背着办公室高跟鞋上下班,微波炉做茶杯蛋羹,微波炉炖青豆,她说你妈妈的话我不必认真,老人老念头,她爸把上网看成英国人喝下午茶仪式,特意穿上网运动衫,把超级市场看成健身房,每天推车走一遭。她和大卫,网上购物购食,不必花汽油费;自己包饺子,从揉面擀皮开始学,看网上视频学;她认为筷子太不可思议了,“中国人从多小开始学用筷子?”她认为豆腐太无味了,没法吃!这就是离你和我最近的kin对东方的看法。她还带来办公室女人的嚼舌,说丈夫去世后,女人有二度春天,去佛罗里达度假;关于卖房,丽萨说,别听代理说先搬家,大卫卖的房子都住着呢。去飞机场接来丽萨的如心也说,我的房子卖着我带着孩子人家来看房子,你住着卖,别听代理的,代理不是为顾客方便而是为自己方便!律师罗润神情狡黠地说,你要想好了,搬出去容易,就再也回不来了……只有中国那边的编辑说,别卖啊,那么多斯蒂夫的记忆啊;斯蒂夫你给我的手写小条,你给我的项链,我给你的袖扣,用一个小包我可以带走。

这是你和我一个真实小动作,天上人间,本无人知。

斯蒂夫,难道我做错了什么吗?珍妮在找律师,丽萨教我要病例,这背后有你妈妈的说法?直到我进坟墓我也不会跟你妈妈对质的。

斯蒂夫,原谅我,同意捐你的衣服,但是我留着我的婚服,是二十七年前你我结婚的时候你的女友们在乡间一家古董店里早就看好的,她们都喜欢,但是都穿不下,欢天喜地说,原来是留给我的。这件婚服手工勾花,粉色标签手写字,1915年,385.00。曾经是雪白色,二十七年前我摸到的时候它已然微黄了,现在,越发地微黄,套在透明塑料袋里,隐蔽在你衣帽间门背后的角落里。我当时戴的结婚花冠,套在挂婚服的衣架上。我们的婚礼在祭奠你的同一个小教堂。

不要难过,我的斯蒂夫,你在意多少人来看你吧,你有一次提到,你前老板的周末秘书,丑陋、肥胖,癌症去世了,你去参加告别会,你惊奇地发现,她的朋友很多,有一支乡间乐队为她唱歌。

不要难过,我的斯蒂夫,七十人来,三十份哀歌,我的斯蒂夫,我的中文微博一百七十万读者在祝你一路走好,微博,Facebook,西方,东方,彼此隔绝两地界,互不知道,你的名字Steve中文是这样的:斯蒂夫,有一百七十万双东方眼睛瞩目你。

我把你妈妈为你做的成长本,我为你拍的旅行照片,全部翻拍下来,传给制作录像的,我看着每一张照片的每一个你。

斯蒂夫,你生下来才三磅重,你用小拳头敲打保暖箱,要活,要活,我要活。

你活着,我的斯蒂夫,你活着。

我的斯蒂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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